相册里的寄生者(2/2)

“现在,我想让你回到1990年。”催眠师的声音平静而有磁性,“你女儿刚出生不久,你抱着她,在家里……”

母亲的呼吸变得平稳。

“现在,你家里来了一个客人。一个男人,三十多岁,平头,方脸,穿着灰色衬衫。他来看你和孩子……”

母亲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你看到他了吗?”

“看……看到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梦呓。

“他是谁?”

“是……建国。”

“陈建国?”

“对……”

“他经常来你家吗?”

“经常……他喜欢孩子……经常抱晓晓……”

“你和他关系怎么样?”

“很好……他就像……就像家人一样……”

“他现在在你面前吗?”

“在……”

“他在做什么?”

“抱着晓晓……轻轻摇……唱歌……”

“唱什么歌?”

母亲哼起了一段旋律。很老的儿歌,《小燕子》。

李默坐在旁边,听着母亲哼歌,突然觉得这旋律很熟悉。不是一般的熟悉,是那种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熟悉。他小时候,好像也有人给他唱过这首歌。

催眠继续。

“除了来你家,陈建国还做什么工作?他靠什么生活?”

“他……身体不好……不上班……有时候帮邻居修东西……”

“他有其他亲戚朋友吗?”

“没有……就一个人……”

“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?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?”

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催眠师耐心等待。

“他……”母亲的声音更轻了,“他不老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好几年了……他样子没变过……”

李默和周婷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。

“从你认识他开始,他样子就没变过?”

“嗯……一直那样……”

“他有没有说过自己从哪里来?父母是谁?”

“说过……他说父母都死了……他是外地来的……”

“具体哪里?”

“没说……”

催眠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“1992年,他生病去世了,你还记得吗?”

母亲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。

“记得……他病了……很重的病……”

“你去看过他吗?”

“去了……在医院……他躺在那里……很瘦……皮包骨头……”

“他说了什么吗?”

“他说……谢谢……谢谢我们记得他……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他死了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火化了……没有葬礼……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
“你难过吗?”

“难过……但后来……后来就慢慢忘了……”

“为什么忘了?”

“不知道……就是想不起来了……像做了一场梦……”

催眠师开始引导母亲平静下来,慢慢唤醒她。

母亲醒来后,看起来很疲惫,但对催眠过程中的对话完全没印象。催眠师说这是正常的,被催眠者往往不记得具体内容。

离开工作室后,李默和周婷在咖啡馆坐下,两人都心事重重。

“他不老。”周婷重复着这句话,“这解释了很多问题。如果他真的从七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,样子没变过,那肯定不是普通人。”

“那他到底是什么?”

周婷摇摇头,然后突然想到什么:“对了,你刚才听到你母亲哼歌了吗?《小燕子》。”

“听到了,怎么了?”

“我家那个小芳,也会唱这首歌。”周婷说,“我奶奶说过,小芳经常哼这首歌哄孩子。我调查的其他几家,也有类似的情况,那些‘寄生者’都会唱一些老儿歌。”

“这是某种……特征?”

“或者,这是他们获取记忆的方式。”周婷说,“儿歌通常是童年的最早记忆之一。如果他们通过儿歌建立联系,可能会更容易融入家庭记忆。”

李默感到一阵恶寒。想象一下,一个不会变老的人,用儿歌获取孩子的信任,慢慢融入家庭,成为记忆的一部分。然后,在某一天,突然消失,或者“死亡”,被家人慢慢遗忘。

就像一场精心策划的……记忆寄生。

“可是目的是什么?”李默问,“如果他们真的不是人类,为什么要做这些?只是为了被记住?这有什么意义?”

“也许被记住就是他们的生存方式。”周婷说,“就像我们需要吃饭喝水,他们需要被记住。家庭记忆可能是他们的……食物。”

这个说法太诡异,但越来越符合所有线索。

那天晚上,李默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,他回到了五岁的时候。老家的院子,石榴树开满了花。陈建国坐在树下的藤椅上,抱着他,轻轻地摇。

“小默,你长大了想做什么?”陈建国问,声音很温柔。

“我想当科学家!”五岁的李默大声说。

“好啊,当科学家好。”陈建国笑了,“那你要记住陈叔叔,等陈叔叔老了,你发明药给陈叔叔治病,好不好?”

“好!我一定记住陈叔叔!”

“那我们拉钩。”

两只手,一只大手,一只小手,小拇指钩在一起。
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

梦里的画面如此清晰,李默甚至能感受到陈建国手上的温度,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。

醒来时,李默发现自己满脸泪水。

那段记忆,他完全忘记了。但现在,在梦里,它又回来了。如此真实,如此鲜活。

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:遗忘不是偶然的。是陈建国离开后,这段记忆被有意地、慢慢地抹去了。就像寄生虫离开宿主后,留下的痕迹会被身体慢慢清除。

但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?是因为他在调查?因为他在接近真相?

第二天,李默接到周婷的紧急电话。

“李默,你看新闻了吗?城西老居民区发生火灾,烧了一栋老楼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那栋楼,是我调查的一个案例里,‘寄生者’曾经住过的地方。”周婷的声音很紧张,“而且,我联系的那几家,有两个人突然联系不上了。电话不通,家里没人。”

“你觉得和我们的调查有关?”

“我不知道,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。”周婷说,“我们可能触动了什么。这些‘寄生者’虽然死了,但他们的……同类?可能还在。他们不想让我们继续调查。”

李默想起梦中陈建国温柔的笑容,突然觉得那笑容背后,可能藏着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“我们得停一下。”周婷说,“为了安全。”

但李默停不下来。他已经陷得太深了。

他去了老家的院子,那棵石榴树还在。他站在树下,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。一点一点,像从深水里打捞碎片。

陈建国教他骑自行车,在后面扶着,然后悄悄松手。

陈建国带他去河边钓鱼,钓到一条小鱼,又放生了。

陈建国在他发烧时,整夜守在他床边,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。

越来越多的记忆涌回来。每一个都那么清晰,那么真实。但同时,一种深深的悲伤也涌上来——为这个曾经如此亲密、却被完全遗忘的人。

但真的是遗忘吗?还是被偷走了?

那天傍晚,李默在院子里坐到天黑。起身准备离开时,他突然看到,石榴树下的泥土,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。

他走过去,蹲下查看。那块土比较松,像是被翻动过。他找来一把铁锹,轻轻挖开。

挖了大概半米深,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
硬硬的,像是个盒子。

李默心跳加速。他小心地清理周围的土,挖出了一个铁盒子,大约鞋盒大小,锈迹斑斑。

盒子上有把锁,但已经锈坏了。李默轻轻一掰,锁就断了。

他打开盒子。

里面是一些旧物:一枚褪色的少先队徽章,几张粮票,一个橡皮筋扎着的一小撮头发,还有……一本日记本。

李默拿起日记本,手在颤抖。

这是陈建国的日记。

他翻开第一页,日期是1978年5月3日。

“今天搬到了新地方。201号住着一对年轻夫妇,人很好。希望这次能待久一点。”

往后翻,是一些日常记录:和邻居的交往,天气,身体感受。字迹工整,但内容很简略。

直到1980年的一页:

“孩子出生了,是个男孩。他们叫他小默。今天我第一次抱他,小小的,软软的。他对我笑了。也许这次可以成功。”

成功什么?李默继续翻。

1982年:

“小默会走路了,会叫‘叔叔’了。他喜欢我抱。记忆连接很稳定,比上次好多了。”

1985年:

“拍了全家福。站在他们旁边,感觉就像真的是一家人。这种被记住的感觉……真好。希望这次能坚持久一点。”

1988年:

“小默上小学了。他问我为什么不会老。我说我生病了,长得慢。他相信了。孩子真好。”

1990年:

“他们家又有了一个孩子,女孩。我抱着她,就像当年抱小默一样。新的连接建立了,但旧的也开始松动。小默渐渐长大了,记忆开始褪色。这就是代价吗?”

1992年,最后一篇日记,日期是8月10日:

“身体越来越差了。记忆供养不够了。小默快要完全忘记我了,晓晓还小,连接不稳定。这次又失败了。但我不后悔。被记住的这些年,很温暖。”

“盒子里的头发,是我从两个孩子那里收集的。有他们的头发,也许下次能找到他们。即使他们不记得我了,我还会记得他们。”

“再见了,小默,晓晓。希望你们好好长大。”

日记到这里结束。

五天后,陈建国入院,去世。

李默坐在地上,抱着日记本,泪水无声地流下来。

原来不是寄生。

是某种更悲伤的东西。

这些“寄生者”,他们需要被记住才能存在。他们寻找家庭,融入家庭,成为家庭记忆的一部分。而当孩子长大,记忆褪色,他们就会衰弱,最终“死亡”。

陈建国不是偷走记忆的寄生虫。他是一个渴望被记住的……无论是什么的存在。他陪伴了李默的整个童年,给予温暖和关爱,只为了被记住。

而当李默渐渐长大,渐渐遗忘,陈建国就渐渐衰弱,最终死去。

那些被遗忘的,不是被偷走的记忆,是随着陈建国的死亡一起消失的连接。

李默想起了母亲催眠时说的话:“他说……谢谢……谢谢我们记得他。”

不是讽刺,是真诚的感谢。

谢谢你们,曾经记住我。

让我存在过。

李默把盒子重新埋回石榴树下。他把日记本留下了,这是陈建国存在过的证明。

那天晚上,李默做了一个决定。

他要记住陈建国。不是作为调查对象,不是作为诡异现象,而是作为那个曾经陪伴他童年、给予他温暖的陈叔叔。

他把陈建国的照片放进家庭相册,放在父母照片旁边。

他告诉妹妹关于陈建国的事,告诉她那些模糊的梦可能是真实的记忆。

他甚至在清明节,为陈建国烧了点纸钱,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。

周婷后来联系他,说她的调查被迫停止了。那些消失的家庭又出现了,但他们都说不认识什么“寄生者”,之前的对话也都不记得了。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,抹去了所有痕迹。

只有李默还记得。

因为他选择记住。

有时候,深夜,李默会拿出那本日记,读一读那些简单的记录。读陈建国如何为他的每一步成长而高兴,如何珍惜每一次被记住的时刻。

然后他会走到窗前,看着城市的灯火,轻轻哼起那首《小燕子》。

他希望,在某个地方,陈建国还能感受到,还有人记得他。

即使这记忆终有一天也会褪色。

但在那之前,他会努力记住。

记住那个不会变老的陈叔叔。

记住那些被遗忘的温暖。

记住,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存在的方式,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理解。

但他们真实地存在过。

爱过。

被记住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