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册里的寄生者(1/2)

李默发现那张照片,是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。

父亲去世已经三个月,他才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那个旧樟木箱。里面大多是些老物件:褪色的奖状、生锈的钢笔、泛黄的笔记本,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。

相册是那种老式的,黑色硬壳封面,中间烫金“家庭影集”四个字。李默翻开第一页,是父母的结婚照。父亲穿着中山装,母亲穿着红裙子,两人拘谨地站着,笑容有些僵硬。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微微卷起。

第二页,父亲年轻时的单人照。

第三页,母亲抱着婴儿时的他。

第四页……

李默的手停住了。

那是一张全家福。父亲、母亲、他,还有一个陌生男人。

照片里的他大约五六岁,被母亲抱在怀里。父亲站在母亲右边。而母亲的左边,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人,大约三十来岁,平头,方脸,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母亲肩上。

这个男人,李默不认识。

他完全不记得家里有过这样一个亲戚。父亲是独子,爷爷奶奶早逝,母亲那边倒是有个舅舅,但长年在外地,而且长得完全不一样。

李默仔细端详照片。拍摄地点应该是在老家的院子里,背景是那棵石榴树,现在还在。照片上的每个人都笑得很自然,尤其是那个陌生男人,笑容灿烂,露出一口白牙。

就好像……他真的是一家人。

李默翻到照片背面,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:1985年秋,全家福。

1985年。他那年五岁。

他继续翻相册。在后面的照片里,这个男人又出现了好几次:

一张是他七岁生日,男人抱着他吹蜡烛。

一张是全家去公园,男人推着秋千上的他。

一张是春节,男人在贴春联。

每张照片里,男人都自然地融入家庭场景,表情、动作、位置,都像是这个家的一份子。而李默自己,在那些照片里,对这个男人表现出孩子般的依赖——靠在他身上,牵着他的手,对着他笑。

可李默的记忆里,完全没有这个人。

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
“妈。”当晚,李默拿着相册去找母亲。

母亲已经七十岁,腿脚不便,住在李默家隔壁的老房子里。她戴上老花镜,仔细看那些照片。

“这是谁?”李默指着那个陌生男人。

母亲看了很久,眉头慢慢皱起来:“这是……你大舅啊。”

“大舅?妈,你只有一个弟弟,是二舅,哪来的大舅?”

母亲愣住了。她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又戴上仔细看:“不对啊,这明明是你大舅,你小时候可喜欢他了,他经常带你玩……”

“妈,我没有大舅。”李默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娘家只有外婆、外公和你弟弟。这个人是哪来的?”

母亲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。她盯着照片,嘴唇微微颤抖:“可是……我明明记得……他叫……他叫什么来着?”

她想了很久,最后摇摇头:“想不起来了。奇怪,明明刚才还记得的。”

李默感到一阵寒意。

第二天,他去了舅舅家。舅舅比他母亲小五岁,是个退休教师,平时喜欢研究家谱。李默把照片给他看。

“舅舅,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

舅舅看了半晌,摇摇头:“不认识。这是谁?”

“照片上写的是‘全家福’,他就站在我妈旁边。”

舅舅又仔细看了看:“可能是远房亲戚吧?或者是你爸的朋友?”

“但你看这张。”李默翻出那张生日照片,“他抱着我,我在他怀里笑得很开心。如果是远房亲戚或者朋友,会这么亲密吗?”

舅舅推了推眼镜,表情变得严肃:“你把照片给我,我研究研究。”

一周后,舅舅打来电话,声音有些异样:“小默,你来一趟,我发现了点东西。”

李默赶到时,舅舅正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好几本相册和一些旧文件。

“我把我家所有的老照片都翻了一遍。”舅舅说,“找到了十二张有这个男人的照片。最早的一张是19了无数泛黄的报纸,终于,在1992年8月的一份地方小报上,他看到了一则简讯:

“昨日,本市居民陈建国因突发疾病被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。据悉,陈建国现年37岁,独居,无亲属。目前情况危急。”

突发疾病?什么病?抢救过来了吗?后续如何?

李默又往后翻了几个月的报纸,再没有相关报道。

他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。医院的病历档案只保存三十年,1992年的记录可能已经销毁了。但接待他的档案室工作人员说,如果是很特别的病例,可能会有单独存档。

“能帮我查一下吗?一个叫陈建国的人,1992年8月入院的。”

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询,摇摇头:“没有这个名字。”

“那……1992年8月,有没有接收过一个独居、无亲属、突发疾病的男性患者?”

工作人员想了想:“这个我得查纸质档案,需要时间。你留个电话,我找到了通知你。”

等待的时间里,李默又做了两件事。

第一,他把所有有那个男人的照片,拿到专业的摄影鉴定机构,检测是否被修改过。结果很快出来了:所有照片都是原始胶片冲印,没有拼接、覆盖或任何修改痕迹。

第二,他走访了老家附近的老邻居。大多数老人都搬走了,只找到两位还住在附近。

第一位是张奶奶,八十多岁了,耳朵有点背。李默给她看照片,她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
“这个人……有点面熟。”她喃喃道,“好像以前见过……是不是住202那个?”

“对,您记得他?”

“记得一点。”张奶奶说,“不太爱说话,独来独往的。好像身体不太好,经常看到他从医院拿药回来。后来……后来好像搬走了?还是去世了?记不清了。”

“他和我家关系怎么样?”

“关系?”张奶奶想了想,“好像还行吧,有时候看到他去你家串门。你小时候,他还带你玩过呢。”

第二位是刘爷爷,以前是街道干部。看到照片,他立刻说:“哦,小陈啊。记得记得。挺可怜一个人,父母早逝,没结过婚,一个人住。后来得病死了。”

“什么时候死的?”

“九几年吧,具体记不清了。”

“他和我家关系密切吗?”

刘爷爷犹豫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怎么说呢。他人不错,你爸妈对他挺照顾的,经常叫他来家里吃饭。你小时候也挺喜欢他,老跟在他屁股后面叫‘陈叔叔’。不过后来他病了,就不怎么见得到了。”

这段描述,和照片里的景象吻合。

但为什么家人都不记得了?

几天后,医院档案室打来电话。

“李先生,我找到了你要的记录。确实有这么一个病人,1992年8月15日入院,8月20日去世。”

“什么病?”

“病历上写的死因是‘多器官功能衰竭’,但病因不明。奇怪的是,当时的医生做了很多检查,都没查出具体病因。病人入院时已经昏迷,没有家属,所以治疗记录很简单。”

“遗体呢?怎么处理的?”

“按无名尸处理,火化了。”

李默挂掉电话,心里沉甸甸的。

这个陈建国,确实存在过。曾经住在隔壁,和家人关系不错,1992年因病去世。按理说,这样的一个人,家人应该记得。尤其是母亲,她不是那种冷漠的人,对邻居都很热心,怎么会完全忘记一个曾经关系不错的人?

除非……有什么原因让他们必须忘记。

李默想起舅舅说的那个梦,梦里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,但醒来就忘了。会不会不是遗忘,而是某种……抑制?某种主动的、无意识的记忆压制?

他想起赵医生提到的“家庭幽灵”现象,但赵医生解释为心理创造,可这个人真实存在过。难道真实存在的人,也能成为“家庭幽灵”吗?

就在这时,李默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。

“是李默先生吗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,有些沙哑。

“是我。”

“我看到了你在网上发的寻人启事,找陈建国的信息。”

李默确实在几个本地论坛发了帖子,附上照片,询问是否有人认识这个人。

“你认识他?”

“不认识。”女人说,“但我家也有类似的情况。”

李默愣住了:“什么情况?”

“我家老照片里,也有一个陌生人。一个女的,大概三十多岁,出现在我们家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的照片里。我爸妈都不记得她,但我奶奶临死前,迷迷糊糊的时候说过一句‘小芳怎么好久没来了’。小芳就是那个女人的名字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我查了,确实有这个人,以前住我们家楼下,1991年车祸去世了。但奇怪的是,我爸妈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,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。”女人顿了顿,“我觉得,这不是巧合。你方便见面聊聊吗?”

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。女人叫周婷,四十岁左右,是中学历史老师。她带来了一本相册,里面果然有一个陌生女人,出现在七八张家庭照片里。

“我研究这个现象两年了。”周婷说,“我找到了六家有类似情况的家庭。都是八九十年代的照片里,多出一个陌生人。这些陌生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,但都在九十年代初去世,而且死因都有点……不明不白。最奇怪的是,这些家庭的核心成员,都对这个人的记忆非常模糊,甚至完全遗忘。”

“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?”

周婷压低声音:“我有个猜测,但听起来可能有点荒谬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觉得,这些人可能不是普通的人类。”

李默看着她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我调查的六个案例,加上你的,一共七个。这七个人的共同点除了死亡时间集中、死因不明,还有一个:他们都没有童年照片。”

“没有童年照片?”

“对。我找到了其中三个人的户籍档案,他们的出生记录都很简略,父母信息不全,有的甚至没有。而且,他们好像都是突然出现在那个社区,没有以前的痕迹。”周婷说,“就像……他们是凭空出现的。”

李默想起陈建国的户籍记录,确实父母信息是空白。

“还有更奇怪的。”周婷拿出一个笔记本,“我问过还记得这些人的老人,他们的描述都很类似:性格温和,不爱说话,独居,没有亲密关系,但和邻居相处融洽。而且,他们似乎特别擅长……融入家庭。”

“融入家庭?”

“对。就像你照片里的,这个陈建国完全融入了你们的家庭活动,看起来就像一家人。”周婷翻到她家的照片,“你看这个小芳,在我家照片里,她抱着我妹妹,喂她吃饭,就像我妹妹是她亲生的一样。”

李默看着那些照片,一股寒意爬上脊背。

“你觉得他们是什么?”

周婷沉默了很久,终于说:“我觉得,他们可能是某种……需要寄生在家庭记忆里的存在。”

“寄生?”

“对。通过融入家庭,让家庭成员在记忆里接纳他们,把他们当成家人。然后,他们从这种‘被记住’中获得某种……能量?或者存在感?”周婷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很荒唐,但她的表情很认真,“而当他们死亡后,被寄生的家庭会逐渐遗忘他们,因为不再需要提供‘记忆养分’了。”

李默想起母亲看照片时的困惑,舅舅梦里清晰醒来模糊的记忆,都像是记忆在被慢慢擦除。

“可是,如果他们需要被记住,为什么家人最后会遗忘?”

“也许是因为他们死了。”周婷说,“死亡切断了连接。或者,像寄生虫离开宿主后,宿主会慢慢恢复。”

这个理论虽然离奇,但似乎能解释一些现象。

“那你觉得,他们到底是什么?外星人?鬼魂?还是什么未知生物?”

周婷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查过一些民间传说,有些地方有‘影人’‘记忆食客’的说法,就是那种靠吃别人记忆存在的灵体。不过那些都是迷信传说。”

李默回到家,整晚没睡。他反复看那些照片,看陈建国在每一张照片里的笑容。那笑容看起来很温暖,很真诚,但现在看来,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
如果周婷的猜测是真的,那么陈建国曾经“寄生”在他的家庭记忆里。他分享了李默的童年,参与了家庭的重要时刻,被当成家人接纳。然后,在1992年,他死了,离开了,家人渐渐遗忘了他。

但为什么照片还在?

为什么这些记忆的载体没有被一起清除?

第二天,李默接到母亲的电话,声音惊慌:“小默,你快来,出事了!”

李默赶到母亲家,看到母亲脸色苍白,手里拿着一张照片。

“我刚才收拾东西,又找到一张照片。”母亲颤抖着递过来,“你看这个。”

这是一张李默没见过的照片。应该是九十年代初拍的,在公园里。照片上,母亲抱着还是婴儿的妹妹,父亲站在旁边,而陈建国……抱着一个婴儿。

那个婴儿,看起来也就几个月大。

“这是谁的孩子?”李默问。

母亲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:“我不记得了……完全不记得有这张照片,也不记得这个孩子……可是,你看这个婴儿的衣服……”

李默仔细看。婴儿穿的小衣服,他认识。

那是他妹妹小时候的衣服。他家里有妹妹的相册,里面有张照片,妹妹就穿着这套衣服。

“这不会是……你妹妹吧?”母亲的声音在发抖。

李默感到一阵眩晕。照片上的婴儿,确实很像妹妹小时候的样子。但如果那是妹妹,为什么会被陈建国抱着?而且看起来那么自然,就像父亲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。

“妈,你再仔细想想,这个陈建国到底是谁?”

母亲抱着头,痛苦地说:“我想不起来……越想头越痛……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想起来……”

李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“妈,妹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?”

“1990年3月啊,怎么了?”

“陈建国是1992年8月去世的。也就是说,妹妹两岁多的时候,他还在世。”李默看着照片,“如果他经常来我们家,妹妹应该对他有印象。虽然那时候她还小,但两三岁的孩子已经有记忆了。”

“可是你妹妹从来没提过这个人。”母亲说。

这就是问题所在。全家人都没提过,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。

李默决定去找妹妹。

妹妹李晓比李默小八岁,现在在外地工作。李默给她打了视频电话,把照片发给她。

“晓晓,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

李晓在屏幕那头仔细看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不认识。这是谁?”

“你再仔细看看,想想小时候有没有见过这个人。”

李晓又看了一会儿,突然说:“哥,你这么一说……我好像有点印象。不是记得这个人,是记得一种感觉。”

“什么感觉?”

“小时候,大概三四岁吧,我经常做同一个梦。”李晓慢慢说,“梦见一个男人抱着我,在院子里走。我看不清他的脸,但感觉很安全,很温暖。那个梦做了好多次,后来就不做了。”

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
“因为就是个梦啊,没什么好说的。”李晓顿了顿,“不过现在看到这张照片,我突然觉得……梦里那个人,可能就是照片里这个人。”

挂掉电话后,李默久久无法平静。

陈建国不仅出现在他的童年,也出现在妹妹的童年。甚至在妹妹的潜意识里,还残留着关于他的感觉。

但他却被所有人遗忘了。

除了照片。

李默再次联系周婷,告诉了她新发现。周婷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她说,“也许我们可以做个实验。”

“什么实验?”

“既然这些人依靠家庭记忆存在,那如果我们强行恢复记忆,会不会发生什么?”

“怎么强行恢复?”

“催眠。”周婷说,“我认识一个很靠谱的催眠师,专门做记忆回溯的。也许可以让你母亲试试,看能不能唤醒关于陈建国的记忆。”

李默犹豫了。母亲年纪大了,他担心催眠会有风险。但最终,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。

催眠安排在一周后。催眠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,看起来很专业。她在自己工作室里进行,房间里灯光柔和,有淡淡的香薰味。

母亲躺在躺椅上,有些紧张。催眠师温和地引导她放松,进入浅度催眠状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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