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复存储的梦(1/2)

陈屿第一千三百二十一次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。

不是惊醒,而是像被某种精准的闹钟从睡眠中剥离——意识瞬间清晰,身体却还残留着梦境的重量。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,它从左下角蜿蜒至中央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三年来,每个夜晚都是如此。

枕边人何婉呼吸均匀。陈屿轻轻起身,赤脚踩在木地板上,没有发出声音。他走到客厅,打开冰箱,取出一瓶水。喝水的间隙,他瞥见窗外对面那栋公寓楼——七楼左手第三个窗户,灯还亮着。

一个剪影站在窗前。

陈屿放下水瓶。那剪影的轮廓他很熟悉,三年来每个凌晨三点十七分,那扇窗户都会亮起,那个人都会站在那里。有时像是在眺望,有时像是在看着他这边。

他拉上窗帘。

第二天是周六,何婉在早餐时说:“我昨晚做了个怪梦。”

陈屿的手顿了顿:“什么梦?”

“梦见我们在一个从没去过的超市里。”何婉咬着吐司,眉头微皱,“你在货架前挑罐头,我推着购物车。然后我转身去拿酸奶,再回头……你就不见了。货架上所有的罐头标签都变成了空白。”

“只是个梦。”陈屿说。

“可感觉太真实了。”何婉摇摇头,“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。最近总是做这种……半途消失的梦。”

陈屿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,液体表面映出他的眼睛——眼下有淡淡的乌青,那是三年未得安眠的痕迹。

下午何婉去参加同学聚会,陈屿独自在家。他坐在书房里,打开电脑,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。里面是一千多个文本文件,每个文件名都是日期。

他点开最新的那个。

“2025年10月19日,凌晨3:17。梦境:在图书馆,寻找一本叫《重复存储》的书。书架上书籍排列方式与上周二梦境相同。新增细节:第七排书架底部有红色标记。窗外下雨,但玻璃上没有水痕。”

陈屿滚动鼠标,浏览之前的记录。三年来,他的梦境正在缓慢地……重叠。场景重复出现,细节逐渐增加,像是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卷。

最诡异的是,梦中的某些细节会在现实中找到对应。

比如三个月前,他梦见一座从未去过的天桥,桥墩上涂着蓝色的古怪符号。一周后,他因工作路过城西,真的看见了那座天桥——和梦中一模一样,连桥墩上褪色的蓝色符号都分毫不差。

但他从未去过城西。

陈屿关闭文件夹,走到书架前。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籍,最后停留在角落那本厚重的《都市建筑年鉴》。他抽出书,翻到第三百二十七页。

那里夹着一张照片。

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陈屿,站在一座老式钟楼前,笑得很灿烂。背景里有几个模糊的路人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用钢笔写着:“2015.4.11,与婉初访青镇”。

陈屿盯着照片,眉头紧锁。

他不记得这张照片。不记得去过青镇。不记得自己曾有这样开怀的笑容。

记忆像一块被虫蛀的布料,表面上完整,细看却满是空洞。

当晚,何婉迟迟未归。陈屿等到十一点,拨她电话,无人接听。他有些不安,穿上外套出门。电梯下降时,灯光闪烁了一下。

踏出公寓楼,陈屿愣住了。

街道不对。

不是他住了七年的那条熟悉的街。路面更窄,路灯是老旧的那种黄色钠灯,而不是现代的led白光。店铺招牌也陌生:“老张裁缝铺”“兴隆杂货”“王记包子”——这些店早在他搬来前就不存在了。

他回头,公寓楼还是那栋楼,但外墙的颜色更深,像是多年前还未翻新的样子。

陈屿的心脏开始狂跳。他摸出手机,屏幕显示无信号。他沿着街道往前走,想找到熟悉的参照物,但一切都变了。路上几乎没有行人,只有偶尔驶过的老式汽车。

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天桥。

梦中出现过的天桥,桥墩上有蓝色符号的那座。

陈屿不由自主地走上天桥。桥面锈迹斑斑,像是年久失修。走到中央时,他停下脚步,望向远方——城市的天际线是错的,没有那几栋新建的摩天大楼,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楼房和几个工厂烟囱。

“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?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屿猛地转身。

一个男人靠在栏杆上,大约五十岁,穿着灰色夹克,手里夹着一支烟。他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模糊。

“你是谁?”陈屿警惕地问。

“和你一样的人。”男人吸了口烟,“或者说,和你一样的‘错误’。”

“错误?”

“记忆存储的错误。”男人弹了弹烟灰,“你的记忆被重复存储了,覆盖了现实。你现在看到的,是你记忆中三年前的街道——但你的记忆本身就有问题,所以呈现出来的也是扭曲的版本。”

陈屿感到一阵眩晕:“我不明白。”

“简单说,你是一段坏掉的数据。”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三年前,你应该死于一场车祸。但你的意识被意外地备份存储了——存储在一个本不该使用的冗余区。从那以后,你一直在重复读取同一段记忆数据,以为自己还活着,以为日子在继续。”

“那何婉……”

“也是存储数据的一部分。”男人说,“她是程序生成的陪伴性接口,为了让你这个错误运行得更自然。但最近,存储区开始崩溃了,所以你才会看到这些……异常。”

陈屿摇头:“不可能,我有三年的记忆,每一天都……”

“都是重复的变体。”男人打断他,“你仔细想想,真的有那么多的‘不同’吗?还是只是细节的排列组合?你记录的那些梦,不过是存储碎片在尝试自我修复。”

远处传来钟声。陈屿抬头,看见钟楼的轮廓——照片里的那座钟楼。

“青镇的钟楼,”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“那是你记忆的锚点,是你意识被存储时最后清晰的画面。所以它在你的梦境和幻觉里反复出现。”

“如果我真是……一段错误的数据,”陈屿艰难地问,“那你是什么?”

男人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种非人的空洞:“我是清理程序。”

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:“我的任务是定位并删除像你这样的存储错误。但我和你聊了这么多,是因为你……很有趣。大多数错误早就自我崩溃了,你却维持了三年。”

“你要删除我?”

“已经开始了。”男人完全透明了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看看你的手。”

陈屿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指边缘正在模糊,像是劣质的复印。

“存储区彻底崩溃前,你会看到越来越多记忆碎片的重叠。最后,一切都将归于空白。”男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,“抱歉,这不是针对你。只是系统需要清理冗余。”

男人消失了。

街道开始扭曲,路灯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弯曲,店铺招牌上的字迹蠕动重组。陈屿感到地面在软化,他踉跄着后退,背靠在天桥栏杆上。

“陈屿!”

是何婉的声音。

陈屿转头,看见何婉从街道另一端跑来,穿着今晚出门时的衣服,脸上满是焦急。她身后是正常的现代街道,led路灯,熟悉的店铺。

“你去哪儿了?我找了你半天!”何婉抓住他的手臂,触感真实而温暖。

陈屿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有担忧,有关心,有爱——这些都是真的吗?还是一段精心编写的代码?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
“回家吧。”何婉拉着他,“你脸色好差。”

他们回到公寓楼前。陈屿抬头,看见七楼左手第三个窗户——那是他自己家的书房窗户。灯亮着,窗前站着一个剪影。

那个剪影,是他自己。

陈屿僵在原地。

“怎么了?”何婉问。

“你看……”陈屿指向那个窗户。

何婉抬头望去,看了几秒,疑惑地转头:“看什么?窗户黑着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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