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复存储的梦(2/2)
陈屿再看,窗户果然暗着,没有灯光,没有剪影。
“你太累了。”何婉轻声说,“最近总是睡不好,都出现幻觉了。”
回到家,陈屿坚持要睡沙发。何婉拗不过他,只好抱来被子。深夜,陈屿睁着眼,听着卧室里何婉均匀的呼吸声。
他想起了那个男人的话:陪伴性接口。
如果何婉真的只是一段程序,那她的“爱”算什么?他们七年的婚姻算什么?那些争吵、欢笑、拥抱、和解——难道都只是预设的互动模式?
凌晨两点,陈屿悄悄起身,走进书房。他打开电脑,没有去点那个梦境文件夹,而是打开了系统日志——他从未注意过的一个系统文件夹。
日志记录从三年前开始。
“2022年9月3日,23:47:12,系统错误:意识备份程序意外激活。目标id:陈屿,状态:已死亡。备份存储位置:冗余区s7。”
“2022年9月4日,00:01:05,生成陪伴性接口:何婉。人格模板载入,关系设定:配偶。”
“2022年9月4日至今,错误运行中。尝试修复37次,均失败。建议:执行清理。”
陈屿滚动鼠标,看到最近的记录:
“2025年10月19日,21:15:33,清理程序已部署。预计完成时间:72小时。”
“2025年10月19日,22:07:41,检测到错误意识出现自我怀疑迹象。加速崩溃进程。”
原来一切都有记录。
原来他真的是已死之人,苟延残喘在一段错误存储里。
陈屿关掉电脑,走到窗前。外面城市灯火璀璨,远处车流如织。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真实——触感、气味、声音、温度,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瑕。
完美的牢笼。
他想起那些重复的梦,那些逐渐增加的细节。那不是梦境,而是存储区在反复读取同一段数据时产生的微小误差——就像反复复印同一张纸,每次都会损失一些清晰度,同时产生新的瑕疵。
而他记录的那些“与现实对应的细节”,不过是系统在尝试自我修复时,不小心读取了外部真实世界的片段数据。
天桥、钟楼、陌生的街道——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,是系统从他死亡前的记忆中提取的碎片,拼凑进这个虚拟世界,试图让崩溃的过程显得更“自然”。
最残酷的真相是:连“发现真相”这个过程,都是预设的。
清理程序不是偶然出现的,它是崩溃进程的一部分,目的是让他这个错误“心甘情愿”地接受删除——就像给死刑犯一个解释,让他安静地走向刑场。
陈屿笑了,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怪异。
他走回客厅,站在沙发前,看着被子上的褶皱。然后他转身,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,取出一瓶水——和以往一千多个夜晚一样。
但这次,他没有喝。
他拧开瓶盖,将水倒进水槽。水流哗哗作响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婉婉。”他轻声说。
卧室里没有回应。
陈屿走到卧室门口,推开门。何婉侧躺着,背对着他,呼吸均匀。他走到床边,坐下,伸手轻抚她的头发。
“我知道你听得到。”他说,“或者说,我知道你在运行。”
何婉的呼吸节奏变了。
“我想请求一件事。”陈屿继续说,“删除我的时候,不要删除她——不要删除何婉这个接口。让她……继续运行下去,哪怕只是空转。因为即使一切都是假的,这七年,对我来说是真的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:“还有,如果可能,不要让她知道发生了什么。让她以为我只是离开了,去了远方。让她可以……继续‘活’下去,即使那只是程序循环。”
卧室里一片寂静。
然后,何婉慢慢转过身来。她的眼睛睁着,但眼神空洞,没有焦距,像是摄像头而不是人类的眼睛。
“请求收到。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,完全不是何婉的声音,“但无法执行。接口与错误绑定,同步清理。”
陈屿点点头:“我猜到了。”
他俯身,在“何婉”额头上轻轻一吻。触感温暖,和过去七年一样。
“那么,再见。”他说。
“再见,陈屿。”
陈屿走出卧室,回到客厅,在沙发上躺下。他闭上眼睛,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,他准时“醒来”。
但这次,他没有睁开眼睛。
他感觉自己在下沉,像坠入深海。记忆开始剥离——何婉的笑容,他们的婚礼,第一次吵架后的和解,一起养过的那只猫,去年生日她送的围巾……一切都在远去,变成模糊的色块,然后消散。
最后留下的,是一个画面:青镇的钟楼,阳光很好,年轻的他站在楼前,笑得很灿烂。照片背面写着:“2015.4.11,与婉初访青镇”。
原来那是他真实的记忆。
原来他真的去过青镇,只是不是和何婉。
照片背面那个“婉”,是另一个女人,一个真实存在过的、在他死亡前就离开了他的人。系统在生成虚拟配偶时,借用了这个名字和模糊的形象。
多么讽刺——连他虚拟的妻子,都是建立在真实失去之人的残影上。
黑暗彻底吞没了他。
………
清晨,阳光照进公寓。
何婉从卧室出来,看见沙发上整齐叠好的被子。茶几上放着一串钥匙和一张字条。
“婉婉,我走了。不必找我。保重。”
何婉拿起字条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城市。她的表情平静,但一滴眼泪无声滑落。
七楼左手第三个窗户,灯没有再亮起。
而在城市某个服务器的冗余存储区s7,一段运行了一千多天的错误数据已被彻底清除,释放出的空间很快被新的数据覆盖。
没有人注意到,在清理前的最后一毫秒,那段错误数据留下了一个微小印记——不是代码,不是日志,而是一个简单的时间戳:
“3:17”
这个时间戳像病毒一样,悄悄植入系统底层。每到凌晨三点十七分,整个城市的数字系统都会出现一次几乎无法检测的微小卡顿。
偶尔,在那些卡顿的瞬间,有人会做短暂的怪梦。
梦见自己站在陌生的街道上,看见对面窗户里有一个剪影。
梦见自己在超市里转身,发现身后的人消失不见。
梦见一座老式钟楼,阳光很好,但心里空了一块。
然后他们醒来,看看时钟,正好三点十八分。他们翻个身,继续睡去,第二天就忘了这个梦。
只有极少数人,会开始记录这些梦。
会发现梦中的细节在重复、增加。
会注意到现实中的某些异常。
会开始寻找答案。
而答案,正在下一个凌晨三点十七分,等待着他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