褪色之茧(1/2)

陈予安第一次注意到那件事,是在一个周二傍晚。

夕阳将公寓楼的外墙染成橘红色,空气里有隔壁煎鱼的油腻香气。

他提着刚买的蔬菜,在楼梯口遇见了四楼的张阿姨。

张阿姨牵着她的泰迪犬,像往常一样笑着打招呼:“小陈,下班啦?”

陈予安点头回应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张阿姨的右耳上。

那里挂着一只珍珠耳环。

只有一只。

左耳垂空空如也。

这没什么奇怪,可能另一只丢了,或者就是这样的时尚。

但陈予安心里某个角落,轻轻咯噔了一下。

因为他分明记得,昨天在楼道遇见时,张阿姨戴的是一对翡翠耳环。

小而润,在走廊声控灯下泛着光。

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想,这颜色和她的绛紫色毛衣很配。

记忆清晰得过分。

陈予安一向有这种能力——记住无关紧要的细节。

同事领带的纹路,快餐店菜单第三行的价格变动,地铁广告海报上模特眼角痣的位置。

这些碎片自动储存在他脑海里,没什么用处,偶尔会冒出来。

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。

直到最近。

事情是从上周开始的。

先是办公室的盆栽。

靠窗那排绿萝,一直是七盆。

周一早上他数过,还是七盆。

周三下午他去接水,余光瞥过去,心里默数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
第六盆的藤蔓垂得特别长,几乎要碰到地面。

他停下脚步,仔细再看。

是七盆。

刚才可能是眼花了。

但他清楚地记得,那盆藤蔓最长的绿萝,原本在从左往右数的第四个位置。

现在它在第三个。

接着是公寓楼下的便利店。

收银台旁边总摆着一种薄荷糖,蓝色铁盒,封面印着雪山。

陈予安每周买两盒。

上周五他去的时候,铁盒的封面变成了森林。

他问店员:“换包装了?”

店员茫然地看着他:“一直是这样啊,先生。”

货架上整整齐齐,十几个铁盒,全是静谧的森林图案。

陈予安拿起一个,冰凉触感真实。

他翻开自己的背包,拿出上周买的空盒。

蓝色,雪山。

店员瞥了一眼,笑道:“您记错了吧,是不是在别家买的?”

可陈予安只在这家店买薄荷糖。

最让他不安的是昨晚的梦。

梦里他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奔跑,两侧是无数扇相同的门。

每扇门上都有一个数字铭牌。

他拼命想记住这些数字的顺序,但它们像流水一样从意识里溜走。
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平稳,中性,没有来源:

“冗余数据正在清理。”

“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二。”

“继续观察。”

醒来时,冷汗浸湿了睡衣。

陈予安坐在床边,打开手机备忘录。

他开始记录。

2023年10月19日,晴。

张阿姨的耳环,翡翠一对→珍珠单只。记忆冲突。

便利店薄荷糖包装,雪山→森林。实物证据与群体记忆不符。

办公室绿萝,七盆,位置疑似变动。无法证实。

写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。

然后添上一行小字:

我感觉,世界正在被“修正”。

而我是唯一注意到修正痕迹的人。

第二天上班,陈予安刻意观察周围的人。

早会时,项目经理讲解新方案,幻灯片第三页的柱状图,在翻页的瞬间,其中一根柱子的颜色似乎从橙色跳成了蓝色。

他眨了眨眼,颜色固定为蓝色。

邻座的同事小声嘀咕:“这数据比上次好看啊。”

陈予安问:“上次是什么颜色?”

同事奇怪地看他:“一直是蓝色啊,怎么了?”

陈予安摇头,没再说话。

午休时,他特意去看了那排绿萝。

七盆。

藤蔓最长的那盆,稳稳地待在第四个位置。

仿佛昨天察觉到的那次位移,从未发生。

但他备忘录里的记录还在。

还有那张雪山封面的铁盒照片,就存在手机里。

这些是他与“修正”对抗的唯一证据。

下班回家,电梯里贴着新的物业通知。

关于本月清洗水箱的时间安排。

陈予安读了一遍。

语句通顺,日期清晰。

可他隐约觉得,这通知的排版和上周看到的那份不太一样。

上周的标题字体是不是更粗一些?

落款处物业主任的签名,笔画结构似乎也有微妙的差异。

他拿出手机,想拍下来。

电梯门开了,住在八楼的老爷爷牵着孙子走进来。

孩子手里拿着一架纸飞机,银灰色的。

“爷爷,这飞机能飞好远!”

老爷爷笑呵呵:“好,好。”

陈予安看着那纸飞机。

很普通的折法。

但机翼末端,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螺旋图案。

那图案让他心里一紧。

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。

仿佛在哪里见过,在很久以前,在另一个上下文里。

孩子注意到他的目光,把飞机往身后藏了藏。

陈予安勉强笑了笑,移开视线。

电梯到达四楼,爷孙俩出去了。

在门关上的刹那,陈予安听见孩子小声说:

“爷爷,那个人……他在‘闪烁’。”

老爷爷低声回应:“别乱说。”

电梯继续上升。

陈予安靠在轿厢壁上,感觉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
闪烁?

什么意思?

当晚,他失眠了。

打开电脑,搜索“记忆与现实不符”、“细节变化”、“群体记忆错误”。

结果大多是心理学文章,解释曼德拉效应,讨论记忆的不可靠性。

一篇论坛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
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,发布时间是三年前。

标题:他们正在缝合世界的裂缝。

内容只有几行:

“注意日常物品的微小变更。”

“注意你周围人重复出现的无意义小动作。”

“注意梦里的机械语音。”

“如果你注意到了,不要声张,不要记录,不要对抗。”

“假装正常。”

“他们只会清理‘异常数据’。”

“而‘意识到异常’,就是最大的异常。”

帖子下面没有任何回复,显示已被删除。

陈予安截了屏,心脏狂跳。

他继续翻找,再没有类似内容。

那个“他们”是谁?

“缝合裂缝”又是什么意思?

凌晨三点,他走到窗边。

城市沉睡,霓虹灯安静地闪烁。

对面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。

其中一扇里,有人影站在窗前,似乎在朝这边看。

距离太远,看不清细节。

但陈予安觉得,那个人影,站得笔直,很久没有动。

就像一尊雕塑。

或者一个……正在执行观测任务的某种东西。

他拉上窗帘,回到床边。

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着那张截图。

“假装正常。”

从那天起,陈予安开始刻意训练自己“正常”。

他不再记录异常。

不再反复确认细节。

当发现办公室饮水机的按键顺序似乎改变时,他只是在心里默念“是我记错了”,然后接水,喝下。

当发现常去的面馆老板娘突然在右手腕多了一条从未见过的疤痕时,他低头吃面,不问不瞧。

他努力融入周围人的节奏,模仿他们的漫不经心。

但暗地里,他启动了一个更隐蔽的观察项目:观察自己。

每天早上洗漱时,他会凝视镜中的脸。

眉毛的弧度,眼角细微的纹路,下巴上那颗浅褐色的痣。

他拍下照片,每日对比。

第七天,他发现那颗痣的位置,似乎向耳侧移动了大约一毫米。

非常微小,几乎可以说是拍摄角度问题。

但陈予安知道不是。

他的身体,也在被“修正”。

或者说,在“同步”。

梦里的机械语音出现的频率增加了。

不再是完整的句子,而是碎片。

“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五。”

“个体差异收束中。”

“最后阶段准备。”

每次醒来,他都感到一阵虚脱,仿佛有一部分自我在睡眠中被悄悄剥离。

白天则有一种奇怪的“平滑感”。

曾经让他心动的音乐,现在听起来只是音高的排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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