颅内共生物(1/2)

陆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
实验室的日光灯白得刺眼,像一把冰冷的刀片切割着视线。

他面前培养皿中的样本,那团灰白色的组织,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微微搏动。

这不是他培养了三个月的神经细胞群。

至少,不完全是。

头痛是从一周前开始的。

起初只是轻微的耳鸣,像是隔着水听见远处收音机的杂音。

然后,杂音里开始出现音节。

不是语言,是更原始的东西——窸窣声,咀嚼声,某种湿滑物体在狭窄管道内蠕动的声音。

“陆博士,您的咖啡。”

助理小李将马克杯放在他手边,杯口氤氲着热气。

陆昀道了声谢,手指触到杯壁时却猛地一缩。

太烫了?

不。

是在他低头的刹那,眼角的余光瞥见咖啡深褐色的液面上,浮着一条极其细小的、灰白色的线状物。

它蜷曲着,像婴儿的胎发,又像……

“怎么了?”小李探过头。

陆昀再定睛看去。

咖啡清澈见底,除了他自己的倒影,什么都没有。

“没事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,“可能没睡好。”

幻觉。

他只能如此归结。

高强度工作下,神经衰弱并不罕见。

他端起咖啡,强迫自己喝了一大口。

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短暂的慰藉。

可那慰藉之下,有什么东西沿着食道内壁轻轻擦过。

像羽毛。

又像触须。

那天下午,他在电子显微镜下观察最新一批切片。

培养皿中的异常组织被染色后,呈现出诡异的网状结构。

它们并非随机生长,而是沿着神经元的方向精确延伸,彼此联结,形成一个……一个具有复杂拓扑形态的网络。

更令人不安的是,在超高倍率下,他看到那些“纤维”的末端,有着极其微小的、类似口器的结构。

它们正在缓慢地开合。

仿佛在呼吸。

又仿佛在品尝着什么。

“陆昀。”

同事周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陆昀吓了一跳,迅速关闭了显示屏。

“脸色这么差?”周教授关切地看着他,“‘共栖体’项目压力太大了?要我说,这种探索脑机接口边界的研究,本来就容易让人神经过敏。”

脑机接口。

是的,对外是这么宣称的。

他们实验室名义上的课题,是研发新一代能与大脑皮层无缝融合的生物相容性接口材料。

但只有核心小组知道,三个月前那次意外泄露的未知生物样本,改变了一切。

那样本来自极地冰芯深处,被包裹在百万年的冰层中,仍保持着活性。

它被命名为“共栖体”。

而陆昀负责的,是评估其与哺乳动物神经组织的相互作用。

最初的实验结果堪称奇迹。

受损的小鼠脊髓在接触“共栖体”提取液后,仅四十八小时就再生了功能性连接。

喜悦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。

加速实验,扩大样本,跳过某些“不必要”的伦理审查流程。

直到第一组实验鼠开始出现异常行为。

它们不再遵循指令,而是在笼子里整齐划一地用前爪摩擦玻璃,发出有节奏的刮擦声。

夜深人静时,监控器录下的声音,经过慢放和频谱分析,显示出类似摩斯电码的结构。

翻译出来的内容只有两个不断重复的单词:更多、宿主。

处理掉所有实验鼠后,小组内部产生了分歧。

一部分人主张立刻销毁全部样本,封存数据。

另一部分人,包括陆昀,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发现,潜在的应用价值超越一切风险。

他们秘密保留了核心样本,转入更隐蔽的二级实验室继续研究。

陆昀就是在那时,手指被破损的培养皿边缘划了一道小口子。

微不足道。

他甚至没有去包扎。

耳鸣就是第二天开始的。

深夜,实验室只剩下他一人。

头痛加剧,变成一种有形的、颅内被撑开的胀痛。

他伏在洗手池边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

抬起头,镜中的自己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在灯光下似乎比平时更黑,更深。

他凑近镜子。

瞳孔深处,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?

像水底的漩涡,又像……

他猛地后退,撞在实验台上。

必须检查一下。

他为自己找理由。

只是排除最坏的可能。

他颤抖着手,启动了便携式脑部红外扫描仪——这是项目早期开发的非侵入式监测设备。

对准自己的太阳穴。

屏幕亮起,勾勒出他大脑的轮廓。

灰质,白质,血管网络……一切正常。

他松了一口气。

但就在要关闭的瞬间,他瞥见了基底神经节区域的异常。

那里有一小片区域的代谢活动高得离谱,呈现出刺眼的亮红色。

而且,那片区域的形状,正在缓慢地改变。

像一团正在舒展触手的海葵。

不。

不可能。

仪器故障。

一定是这样。

他跌坐回椅子,大口喘气。

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。

端起。

喝下。

冰冷的液体让他稍微镇定。

然后,他感觉到上颚靠近喉咙的位置,传来一阵细微的、确凿无疑的蠕动感。

“呕——”

这次他真的吐了。

污秽物溅在白色的实验台面上。

在尚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中,几条不足半厘米长、灰白近乎透明的线形虫体,正剧烈地扭动着。

它们没有明显的眼睛或口器,身体光滑,两端微微尖锐。

其中一条昂起“头”,朝着陆昀的方向,静止了片刻。

仿佛在“看”着他。

陆昀发疯似的冲洗着台面,用消毒酒精反复擦拭,将那些虫体冲入下水道,倒入高浓度消毒剂。

做完这一切,他虚脱般地靠在墙上,冷汗浸透了实验服。

是感染。

他被“共栖体”感染了。

不是通过伤口。

那太慢了。

是通过空气?通过接触?还是它早已以孢子的形式,弥漫在整个二级实验室的通风系统里?

他冲出实验室,奔向宿舍区。

他需要帮助,需要汇报,需要医疗隔离。

走廊空无一人,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

经过周教授办公室时,他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说话声。

这么晚了,还有谁在?

他凑近门缝。

周教授背对着门,站在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电话。

“……是的,陆昀博士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二期症状。”

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“观察到他开始产生实体幻觉,并伴有排异反应……是的,排出了早期幼体。”

“对,幼体活力很强,证实了跨物种传播的可行性。”

“请放心,二级实验室的通风系统是独立的,所有废气经高温焚化,幼体不可能外泄。”

“陆昀博士本人……他将是完美的‘零号观察者’,为我们提供第一手的、从宿主内部观测‘共栖体’成熟过程的资料。”

“毕竟,是他坚持要继续研究的。他认为价值高于风险。”

“我们只是……尊重了他的科研奉献精神。”

陆昀的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。

只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。

他不是意外感染。

他是被选中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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