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语回廊(2/2)

透过取景器,他看到林晔停在了那扇深棕色木门前。

门,无声地开了。

林晔走了进去。

门关上。

整个过程,寂静无声。

没有敲门,没有问候,没有门轴转动的声音。

仿佛那扇门只是在等待猎物自己走入。

江临屏住呼吸,等待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大约十分钟后,门再次无声打开。

林晔走了出来。

他看起来……更“干净”了。

不是外表,而是一种气质上的空洞。

之前的僵硬和恍惚还在,但那种残留的“人性”挣扎感,彻底消失了。

他像一具精细的、上了发条的人偶,平稳地走下楼梯,消失在江临的视野里。

江临按下快门,拍下了林晔走出门的那一瞬间。

然后,他迅速离开。

回到家中暗房(他用卫生间临时改造的),手忙脚乱地冲洗胶卷。

当影像在显影液中缓缓浮现时,他感到血液几乎凝固。

照片上,林晔走出门的身影清晰。

但门内的景象,却是一片无法形容的混沌。

不是过度曝光,也不是模糊。

而是一种……逻辑上的扭曲。

书架的形状是不稳定的,书本的标题文字在不断蠕动,书桌的线条违背透视原理。

而那个白大褂的身影,就在这片混沌的中心,依旧背对门口。

但在照片定格的瞬间,那背影的肩部似乎微微侧转了一点点。

仿佛知道有人在拍摄。

最恐怖的是,江临在放大镜下,看到门内一侧的墙上,似乎挂着一个玻璃标本罐。

罐子里漂浮着的,不是什么生物组织。

而是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、半透明的、微微发光的“东西”。

那形状,偶尔会闪过一些极其熟悉的片段:一个门牌号码的幻影,一只狗的眼睛特写,一段模糊的旋律波形……

那是被“取走”的记忆的实体?

江临不敢再看。

他将底片和照片藏进一个密封的铁盒,埋在了阳台花盆的深处。

做完这一切,他筋疲力尽,倒在沙发上。

他知道,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。

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
他被“注意”的程度,恐怕远超林晔初期。

变化开始发生。

先是细微的。

他偶尔会忘记一些非常特定的词。

比如,他想形容一种颜色,介于赭石和熟褐之间,他母亲一件旧毛衣的颜色。

那个词就在舌尖,但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最终只能用“那种暗红色带点黄”来代替。

他查阅色卡,找到了那个颜色:砖红。

但他看着“砖红”两个字,感到异常陌生。

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词。

接着,是他童年记忆的某个场景。

外婆家后院有一棵枣树,他记得秋天会和表弟打枣子。

但他突然发现,他想不起表弟那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。

不是模糊,是彻底的空白。

记忆的画面里,表弟的身影在,但衣服颜色那块,像是被精确地挖走了一块,只剩下背景。

他去问母亲,母亲很自然地回答:“蓝色带白条纹的那件汗衫啊,你俩一人一件,你忘了?”

蓝色带白条纹。

他听着这个描述,却无法在脑海中还原出任何图像。

那块记忆的颜色,被拿走了。

江临意识到,“喑室”或者说“询者”,已经不需要他走进那扇门,不需要直接问答。

仅仅是因为他“观测”到了它,记录了它,他的记忆就已经开始被远程、有选择地“采集”了。

就像进入了它的“收集范围”。

林晔的警告“不要相信你的记忆”,原来不仅仅是提醒,更是结果。

他坐在书房里,看着四周堆积的书籍和笔记。

这些都是他试图理解、对抗那个存在而做的努力。

但现在看来,如同蝼蚁撼树。

他的抵抗,反而加速了被采集的过程。

因为抵抗会产生更多“异常”的记忆数据,对“询者”而言,或许是更有价值的样本。

绝望之中,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
如果记忆被“取走”是不可逆的,如果最终会变成空洞的偶人。

那么,在被彻底掏空之前,他能不能给那个“询者”,留下一点“特别”的东西?

不是普通的生活记忆。

而是……一种“有毒”的记忆。

一种基于强烈矛盾、悖论、逻辑死循环构建的意识碎片。

就像电脑病毒。

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,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、可能具有攻击性的方式。

他开始刻意在脑海中构建并反复强化一段“记忆”。

它不是真实的经历,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“思想实验”:

一个绝对寂静的房间(与喑室相反),里面只有一个永远指向“现在”的钟(时间悖论),钟面上刻着一段无法朗读出声的铭文(自我指涉的谎言),铭文的内容是“本房间内所有陈述皆为虚假”(罗素悖论的变体)。他想象自己进入这个房间,试图阅读铭文,但铭文拒绝被阅读,同时钟的指针在“现在”这个刻度上颤抖、分裂,产生无限递归的“此刻”……

他每天花费大量时间,在脑海中反复打磨这个场景,添加细节,强化矛盾,让它变得越来越“真实”,越来越“牢固”,几乎要成为他记忆宫殿里最醒目的一个房间。

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,他常常头痛欲裂,感到意识被撕裂。

但与此同时,他发现自己对其他琐碎记忆的丢失,似乎……减缓了?

不是停止,是减缓。

仿佛他的大脑正在集中“资源”维持这个极其复杂、极不稳定的悖论结构,无暇顾及其他。

这让他看到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
又是一个深夜。

他再次梦到了那条回廊。

但这一次,回廊两侧的深棕色门,很多都紧闭着。

只有尽头最大的一扇门敞开着,里面黄光如液体般流淌出来。

那个白大褂的身影,第一次,完全转过身,面向他。

依旧没有清晰的面容,只有一片柔和却空洞的光晕。

一个平稳、中性、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的声音问道:

“你构建的那个房间,钟表铭文的第三个字,是什么?”

江临在梦中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。

它知道了。

它不仅在抽取,它还在“浏览”他主动暴露的、作为陷阱的记忆。

而且,它直接提出了关于这个悖论核心的问题。

回答,就是落入陷阱的第一步吗?

不回答,它是否会采用更强制的手段?

在极度的恐惧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中,江临在梦里,对着那片光晕,缓慢而清晰地“说”出了他预设的答案——那不是文字,而是一段刻意设计错误的、指向自身逻辑崩溃的思维指令。

光晕似乎波动了一下。

然后,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“吸力”,不是针对某个具体记忆,而是针对他整个意识中那个悖论房间的结构。

它在试图“理解”、“拆解”、“收纳”这个异常复杂的数据包。

梦境开始剧烈震荡。

回廊扭曲,光线破碎。

江临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电子扰流又像是昆虫嗡鸣的……杂音。

从那片永恒平稳的光晕深处传来。

江临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

阳光刺眼。

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,但头脑却异常……清明。

不是空洞的清明,而是像高烧退去后,虽然虚弱,但感知恢复的清明。

他尝试回忆。

母亲毛衣的“砖红”色,依然没有具体图像,但那个词汇本身回来了。

表弟衣服的颜色,依然是空白。

其他丢失的碎片,也依旧丢失。

但,停止了。

新的丢失,停止了。

那个不断侵蚀他的“抽取感”,消失了。

他走到阳台,挖出铁盒。

照片和底片都在。

深棕色的门,混沌的房间,白大褂的背影。

一切证据都表明,那不是梦。

他回到书房,打开那个记录晦涩诗句的笔记本。

翻到最新一页。

他愣住了。

在最后那首关于“寂静房间和悖论钟”的诗下面,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。

不是他的笔迹。

工整,冰冷,像是印刷体,用的是某种深灰色的墨水。

写着:

“样本‘悖论种子’已收录。逻辑冲突等级:高。对标准采集协议产生不可预期扰动。建议:暂时隔离此个体观察。标记:‘不稳定变量’。”

字迹在写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,如同水渍蒸发般,迅速淡去,几秒后彻底消失。

只留下原本那首诗,以及江临自己的笔迹。

江临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、颤抖地呼出一口气。

他不知道“暂时隔离”意味着什么,不知道“不稳定的变量”这个标签是福是祸。

他只知道,侵蚀暂停了。

他用自己的方式,在庞然未知的存在面前,投下了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。

石子没能伤及它,甚至可能很快被消化。

但至少,激起了一丝涟漪,换来了一线喘息之机。

代价是,他永远失去了部分记忆的色彩和温度。

也永远背负上了“被标记”的视线。

他走到窗边,望向图书馆的方向。

城市依旧繁忙,人流如织。

有多少扇“深棕色的门”,隐藏在这些看似寻常的角落?

又有多少人,正在无声无息地褪色、失语,最终走入那温柔的黄光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看到的每一扇普通的门,背后都可能潜伏着那条失语的回廊。

而他的记忆里,永远住进了一个寂静的、悖论的房间,和一个正在被无限拆解的、关于“现在”的钟。

这或许不是胜利。

只是一种……代价高昂的幸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