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语回廊(1/2)
江临第一次发现那间诊室,纯属偶然。
市立图书馆四楼,东翼,文献修复部旁边。
一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走廊,右侧原本是一排古籍储藏室,标着“401”到“408”。
那天下午,他在找一本关于地方民俗志的孤本,管理员说可能在“40了一批旧报纸缩微胶卷,需要到四楼的阅览室使用专用机器。
经过那条走廊时,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右侧。
深棕色的门还在。
但这次,门半开着。
里面透出柔和的、偏黄的光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旧书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。
他放慢脚步,瞥见门内似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,靠墙有书架,中间一张书桌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正伏案写着什么。
可能是某个新增的专家办公室吧,江临想。
他没太在意。
直到又过了几天,他在图书馆楼下咖啡馆遇见了一个人。
那人坐在角落,面前摊着笔记本,却一个字没写,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。
眼神空洞,手指微微颤抖。
江临本来不会注意,但他去柜台取咖啡时,恰好听见那人低声呢喃,反复说着同一句话:
“不对……不该是这样的……我明明记得……”
声音里透着一种接近崩溃的困惑。
江临多看了一眼。
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性,衣着整洁,但脸色苍白,眼下一片青黑。
似乎察觉到目光,男人猛地抬头,与江临视线相接。
那一瞬间,江临看到他眼里闪过某种极其强烈的、求救般的神色。
但下一秒,这神色就被茫然取代。
男人眨了眨眼,低下头,合上笔记本,匆匆离开了。
江临的咖啡好了。
他端着杯子回到座位,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。
那人最后的表情,不像是因为忘记事情而苦恼。
更像是……发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、致命的矛盾。
几天后的一个雨夜,江临在图书馆赶一篇论文。
闭馆音乐响起时,已经十点。
他收拾好东西,走向电梯。
电梯维修,停用了。
他只好走楼梯。
楼梯间灯光明亮,但他下到三楼与四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,头顶的灯管忽然闪烁了几下,熄灭了。
只有下方三楼楼梯间的灯光微弱地映上来。
阴影浓重。
江临摸出手机,打开手电。
光束划破黑暗,照在墙壁上。
然后,他看见了那个符号。
就在转角平台的墙面上,白色涂料上,有人用深色的笔(或许是马克笔,或许是别的什么)画了一个符号。
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。
它由三个嵌套的、不完整的圆环组成,圆环的断开处延伸出扭曲的线条,像挣扎的触须,又像某种无法发声的呐喊。
线条潦草却有力,透着一股急促和……恐惧。
最让江临脊背发凉的是,这符号下方,有一行小字:
“不要进那扇门。不要回答任何问题。不要相信你的记忆。”
字迹颤抖,几乎难以辨认。
而在最下方,还有一个更小的、几乎被蹭掉的签名缩写:“l.y.”
江临立刻想到了咖啡馆里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。
他迅速用手机拍下符号和字迹。
灯光就在这时恢复了。
雪亮的光线下,墙面洁白如新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符号,没有字迹。
只有光滑的、略带颗粒感的白色涂料。
江临的手机相册里,刚刚拍下的照片,也变成了一片模糊的、毫无意义的光斑。
仿佛刚才那几秒,他的手机摄像头和他的眼睛,一起出现了幻觉。
但他指尖冰凉,心跳如鼓。
那不是幻觉。
那个符号,那些警告,以及写下它们的人的绝望,都真实地烙印在了他的感知里。
第二天,江临开始有意识地调查。
他旁敲侧击地问了几个图书馆的老员工,四楼东翼有没有一间没有门牌的深棕色木门办公室。
回答都是:“没有啊,那边都是储藏室和修复室,门都是统一的灰色防火门。”
他提起曾在咖啡馆见过的那个神情异常的男人。
一位管理员想了想:“哦,你说的是林晔先生吧?他以前常来,好像是个自由撰稿人,总查一些冷门的地方志和民间传说。不过……有阵子没见到他了。”
“他出什么事了吗?”
管理员压低声音:“不太清楚,但听说他家里人说,他最近有点……恍惚。老是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,什么‘门在呼吸’,‘声音在偷东西’之类的。可能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吧。”
林晔。l.y.
江临基本确定了。
他试图寻找林晔的联系方式,但一无所获。
这个人就像被某种力量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存在感。
又过了一周。
江临几乎要说服自己,那一切只是压力下的集体错觉。
直到他在一本极其冷门的、上世纪八十年代印刷的本地民俗资料汇编里,翻到一页残破的附录。
纸张泛黄,边缘被虫蛀蚀。
标题是:《关于“喑室”的零星记载及民间讳言》。
里面用文言混杂着口语写道:
“……城东旧有异事,谓‘喑室’。其门无常形,常现于书册积聚、人思专注之地。内有‘询者’,白衣,状若医者。见之,不可答其问。其问皆关乎记忆之琐细,如‘旧居门牌几何’、‘亡犬瞳色何如’、‘童谣第三句词’。答之,则该项记忆被‘取走’,当事人再无相关之识,且浑然不觉有失,旁人亦觉寻常。唯其人渐次失语,因记忆乃言语之基,基石抽空,楼阁必颓。记载止于三人,皆成不言不语之偶人,终不知所踪。此室避之则吉,见之勿视,闻之勿听,问之勿答。”
江临读着这些文字,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。
喑室。失语的房间。
白衣的询问者。
偷走记忆的问答。
这描述,与那扇深棕色的门、门内白大褂的背影、林晔的异常、墙上的警告……全都对得上。
这不是传说。
是正在发生的、针对记忆的狩猎。
他合上书,手指冰凉。
必须更小心。
他回忆起那页附录的警告:见之勿视,闻之勿听,问之勿答。
也就是说,只要不进去,不与之产生互动,可能就是安全的?
但林晔显然没有进去(墙上的警告写着“不要进那扇门”),却依然出了问题。
难道仅仅是“看到”或者“注意到”那扇门,就已经是某种程度的“被标记”?
江临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想起自己已经数次经过那扇门,甚至瞥见过门内的情况。
他也看到了墙上的符号和警告(虽然它们消失了)。
他是不是已经……被注意到了?
当晚,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。
梦里他在一条无尽的回廊里奔跑,两侧是无数扇深棕色的门。
每扇门后都传来平稳、温和的询问声,问题琐碎无比:
“你小学三年级同桌的姓氏?”
“去年七月第三个周三早餐吃了什么?”
“你母亲常用的香水是什么香型?”
他拼命捂住耳朵,但声音直接钻进脑海。
他不敢回答,只是跑。
直到一扇门突然打开,强烈的黄光涌出,里面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,手中拿着一支没有墨水的钢笔,笔尖对准他的额头——
他惊醒了,浑身冷汗。
枕头边,他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。
显示着一张照片。
是他睡前绝没有拍过的照片。
画面里,是图书馆四楼东翼走廊。
深棕色的门敞开着。
门内的书桌前,那个穿白大褂的背影转过了身。
但由于逆光和像素模糊,面容完全看不清,只有一片空白的、泛着冷光的轮廓。
照片下方,自动生成了一行拍摄时间:
凌晨三点零七分。
正是他刚才做梦的时刻。
江临猛地坐起,抓起手机想删除照片。
但手指悬在屏幕上,停住了。
删掉,就能当没发生过吗?
那些被“取走”记忆的人,他们的亲友,是不是也这样“删除”了关于他们异常的片段,然后继续“正常”生活?
他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
城市夜景璀璨,每一盏灯下,是否都有人在无声无息地丢失记忆的碎片,变得空洞,最终成为“不言不语的偶人”?
他决定不再逃避。
他要记录,要用最原始、最难以被“修正”或“删除”的方式记录。
他翻出多年前父亲留下的一个铁盒,里面有几卷未使用的老式胶卷和一台旧海鸥相机。
这种机械相机,不依赖电子存储,底片是物理存在。
他要学会冲洗照片。
同时,他开始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、混合了自创符号和隐喻的诗句,在纸质笔记本上记录一切。
诗句看似晦涩,但核心信息隐藏在韵律和意象的排列里。
即使笔记本被发现,别人也只会以为那是无聊的文学练习。
做完这些,他感到一丝微弱的掌控感。
但恐惧并未远离。
它变成了背景音,持续低鸣。
几天后,他再次前往图书馆。
不是去四楼,而是在三楼的人文阅览区,找一个能观察到楼梯间入口,又不引人注意的位置。
他带了那台海鸥相机,装好胶卷,放在桌边书堆里,镜头盖打开,对准走廊方向。
他假装阅读,余光却时刻留意。
一下午平静无波。
就在他准备离开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入口。
是林晔。
但他看起来……不一样了。
衣着依旧整洁,但步伐僵硬,眼神直勾地看着前方,没有任何焦点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,但手指只是搭在上面,没有用力。
更诡异的是,他径直走向楼梯间,向上走去。
走向四楼。
江临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他犹豫了几秒,抓起相机,悄悄跟了上去。
他不敢跟太紧,在楼梯上保持一段距离。
林晔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阶,节奏精确得不自然。
他上了四楼,转向东翼走廊。
江临躲在楼梯口的防火门后,将相机镜头微微探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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