蚀忆照相馆(2/2)

他在“处理”记忆!在组合?在改造?在……喂养那第三台相机?

第三台相机突然剧烈震动!黑布下传来沉闷的、贪婪的吮吸声!男人脸上露出近乎陶醉的表情,他瘦削的身体似乎又饱满了一分。

我明白了!彻底明白了!

这不是照相馆!这是一个“记忆农场”!

它以低廉价格和消除痛苦为诱饵,吸取人们的记忆——尤其是那些强烈的情感记忆。这些记忆被封印在底片或“特制照片”里。但那些“照片”会反向侵蚀持有者,制造幻觉,甚至发疯!而更核心的是,这些被吸来的记忆,经过“处理”,最终都用来“喂养”那第三台最诡异的相机——或者说是相机里的“某种东西”!那东西,靠吞噬加工后的记忆为生!而那个男人,可能是宿主,是守护者,也可能是……被吞噬后剩下的空壳!

我的那张纯黑底片,关着的是我最罪恶的记忆。它现在……是不是正在被“加工”?会被做成什么?用来“喂养”时,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?!

我必须拿回它!趁它还没被用掉!

等刘师傅失魂落魄地离开,我深吸一口气,撞门而入!

“把我的记忆还给我!”我吼道。

男人缓缓转身,手里捏着的,正是我那张黑色底片。此刻,底片边缘竟长出细细的、血管般的红色纹路,微微搏动。

“还?”他歪头,浅色瞳仁冰冷,“合同写得很清楚:‘永不归还’。它已不属于你。而且……”他轻轻弹了弹底片,“‘蚀’已开始。你以为,被蚀刻的记忆,只是‘复制品’?不,那是连同承载它的神经通路、情感联结一起被‘剪切’下来的原件。你脑中的空白,会吸引别的填补,或者……让‘相邻’的记忆也慢慢坍缩进来。你丢掉的记忆会越来越多,直到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这里,变成一个干净的空房间。”

“你……你这个怪物!你到底在喂什么?!”我指着那第三台震动的相机。

他笑了,第一次露出完整的、令人极端不适的笑容:“喂‘回忆’本身啊。记忆是有重量的,有味道的,有生命的……尤其是痛苦的、罪恶的、执念的记忆,最为……美味。‘它’饿了很久了。多亏你们这些慷慨的客人。”

相机黑布猛然掀开一角——没有镜头!本该是镜头的地方,是一个不断旋转的、由无数破碎人脸和景象构成的漩涡!漩涡深处,传来亿万人的细语、哭泣、嘶吼……还有吮吸和咀嚼的声音!

那就是“它”!以记忆为食的怪物!

“而你的这份,”他举起我的黑色底片,走向漩涡,“充满罪恶和恐惧的‘美味’,将是今晚的主餐。”

“不!!!”我扑上去抢夺。

他轻易闪开,手一扬,将底片抛向漩涡!

就在底片即将没入的瞬间——漩涡中伸出了一只……由无数光影碎片拼凑成的“手”,抓住了底片!同时,一个混合了无数声音的、非人的意识流,直接撞进我的大脑:

“痛苦……忏悔……逃逸……渴望……你的……也是我的……进来……一起……永恒回味……”

我头痛欲裂,仿佛自己的灵魂也要被扯碎吸进去!而那张黑色底片,在“手”中开始融化,释放出粘稠的黑暗——那正是我被抽走的罪恶记忆的实体!黑暗被漩涡贪婪吸食,同时,我感到自己脑中更多的记忆被疯狂抽离!童年的欢笑、初恋的心跳、成功的喜悦……它们化为各色光点,从我七窍飘出,飞向漩涡!

他在掠夺我全部的记忆!用我最初的“交易”作为锚点,要吸干我!

濒临崩溃的绝望中,我瞥见工作台上还有几张未使用的空白底片,和那把银针。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!

我用尽最后力气,抓起银针和空白底片,不是刺向男人,而是狠狠——刺向自己的太阳穴!不是自杀,而是模仿他“蚀刻”的动作!我要主动地、粗暴地,将我此刻“正在被掠夺”的恐怖记忆,以及我对这照相馆、对这男人的所有认知和愤怒,强行“蚀刻”进空白底片!

“啊——!!!”难以想象的剧痛!仿佛脑浆被搅动!但奇迹发生了,那些被抽离的记忆光点,有一部分改变了方向,随着我的意志,灌入了手中的空白底片!底片瞬间变得滚烫,浮现出飞速变幻的、混乱恐怖的影像——漩涡、男人狞笑、张阿婆的空洞眼神……

同时,我与那记忆漩涡的联系,似乎因为“分流”而减弱了一瞬!

男人脸色骤变:“你竟敢……自己‘蚀刻’?!停下!未经验证的记忆,是‘污染’!”

他扑过来抢夺我手中的底片。

我不管不顾,将滚烫的、承载着“此刻恐怖”的记忆底片,用尽全力——掷向了那记忆漩涡!

“请你……也尝尝这个!!!”我嘶声尖叫。

底片没入漩涡。

“不!!!”男人发出非人的惨嚎,仿佛这一击伤害的是他本体!

记忆漩涡骤然停滞!然后开始混乱地闪烁、扭曲!那些破碎的人脸和景象疯狂冲撞,发出混乱尖锐的杂音!漩涡中的“手”胡乱挥舞,抓住附近晾着的其他记忆底片,胡乱塞进“嘴”里,试图平复“污染”带来的痛苦……

整个照相馆开始剧烈震动!墙上的空相框纷纷掉落,那些“凝固的阴影”流淌出来,在地上蜿蜒,发出叹息。

男人痛苦地蜷缩在地,身体变得透明,浮现出内部无数挣扎的记忆光影——他果然早已不是人!

机会!我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。

身后传来漩涡暴怒、混乱的吞噬声,男人的哀嚎逐渐变调,与无数记忆的悲鸣混在一起……

我冲出照相馆,头也不回地狂奔。直到力竭瘫倒在老街入口,回头望去——

照相馆的门窗缝隙,正渗出污浊的、不断变幻色彩的光。里面传来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崩塌、在咀嚼、在愤怒地重组。

而我……我摸着额头,感到一阵冰冷的空洞。我牺牲了哪段记忆来实施那疯狂的反击?我想不起来……是某位亲人的脸?还是某个重要的技能?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我的记忆版图,永久地缺失了一块,边缘参差不齐,透着寒风。

更糟糕的是,我手中,不知何时,紧紧攥着一张新的、温热的底片——那是反击时,从我身上剥离的、关于“今晚恐怖”的记忆副本吗?还是……那漩涡“回馈”给我的、别的什么可怕东西?

我不敢看。

远处,照相馆的招牌在惨淡月光下,依旧歪斜着:“留存您最珍贵的记忆,每张仅收一角。”

但我知道,它很快会再开张。也许换个人,也许换个样子。因为“它”永远饥饿。

而我,和那些丢失了部分灵魂的顾客们一样,将永远活在记忆被蛀空的恐惧里,并时刻担心——手中这张来历不明的底片,会不会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自动“播放”起来?

或者……它已经,在悄悄吸引着、蚀刻着我“相邻”的记忆了?

你听……脑子里……是不是有细细的、像定影液滴落的声音?

滴答……滴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