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钟声(2/2)

晚上,李哲带着榔头,决定凿开墙壁看看。他选择水渍最重的那块墙面,榔头砸下去——

墙是空的。

不是空心的空,而是……没有实体。榔头穿过墙面,像是伸进了冰冷的浓雾里。他缩回手,墙上连凹痕都没有。李哲颤抖着伸手去摸,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墙壁,触感冰凉粘腻,像浸在冬天河水里。

他猛地抽回手,瘫坐在地。墙在他眼前缓缓“愈合”,水渍消失了,墙面恢复如初。

这不是他的幻觉。这栋楼,这个房间,隔壁的一切,都不正常。

午夜梦回,李哲听见隔壁传来说话声。不是张爷爷的嗬嗬声,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,带着哭腔:“……救救我……我不想被数进去……”

他猛地坐起,声音消失了。只有月光惨白地照在墙上,那片水渍的位置,浮现出一行淡淡的字迹,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:

“它在门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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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天清晨,李哲做出了决定:搬家。哪怕损失押金,哪怕露宿街头,他也要立刻离开。他收拾好重要物品,拖着行李箱打开门——

走廊变了。

原本笔直的走廊,尽头多出了一段。深红色的木门,黄铜门牌“604”,静静立在那里。门虚掩着,露出一线黑暗。

李哲想退回屋里,可身后的门无声地关上了,怎么也打不开。手机没有信号,电梯指示灯全灭。只有604那扇门,像一张邀请的嘴。

他走向那扇门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透过门缝,他看见了房间内部:和他住的603一模一样的格局,但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。墙上挂满了钟,大大小小,各式各样,全部停在十二点整。张爷爷背对着他,坐在一把摇椅上,一动不动。

“张爷爷?”李哲小声喊。

摇椅吱呀一声转了过来。椅子上坐着的不是张爷爷,而是一个穿着八十年代样式连衣裙的年轻女人。她脸色惨白,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。
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女人开口,声音和昨晚听见的一模一样,“它在等你。”

“它是什么?”李哲的声音发干。

“时间。”女人说,“或者说,是被时间困住的东西。这栋楼建在时间的裂缝上,每到一个周期,它就需要新的‘钟摆’来维持存在。张爷爷是上一个,他撑了三十多年,灵魂快耗尽了。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
“为什么是我?”

“因为你是603的新住户。603和604是一对双子间,一个在阳面,一个在阴面。阳间住人,阴间住‘钟’。当阳间的住户开始听见钟声,就意味着他被选中了。”女人站起身,指向满墙的钟,“你看,每个钟都停在不同年份的午夜。那是它吞噬的人的最后一刻。它需要活人的时间感来填饱自己,直到把人也变成钟的一部分。”

李哲想起日记里的话:“它是在数还剩几个人。”它数的是候选者,是食物。
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他问女人。

“我是第一个。”女人惨笑,“一九八七年四月一日,我搬进603,当晚听见钟声。我试图逃跑,在走廊里被拖进了这扇门。我的时间永远停在了二十三岁。”她撩起头发,耳后皮肤上有一个小小的、钟形的烙印。

“张爷爷呢?”

“他在阳间死了,但在阴间还‘活’着,作为钟摆摆动。每一声钟响,都是他在消耗残存的灵魂。等你完全成为新钟摆,他就能解脱了。”女人顿了顿,“或者说,彻底消失。”

门外传来脚步声,缓慢,沉重。女人脸色大变:“它来了!快走!”

“往哪走?”

“回你的房间!只要在今晚十二点前不听见第十二声钟响,你就还有机会!记住,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时间显示!”

女人猛地推了他一把。李哲跌出604房门,身后的门重重关上。走廊恢复了原样,他的房门可以打开了。他冲进屋,反锁,用柜子抵住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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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一点半。

第一声钟响穿透墙壁。李哲捂住耳朵,但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震荡。他打开电视,开到最大音量,可钟声依然清晰。

当、当、当……

他数到第六声时,电视突然黑屏,屏幕反光里,他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影——是张爷爷。不,不是站,是飘。老人的脚离地三寸,面无表情,眼睛是两个黑洞。

李哲不敢回头。他盯着黑屏,人影越来越近。冰冷的气息喷在他后颈。

当、当……

第九声、第十声。

张爷爷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,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半个身体。李哲看见自己的右手皮肤开始变得透明,能看见底下的骨骼,而骨骼的形状……正在变成细长的钟指针。

第十一声。

他的整条右臂都变成了青铜色的钟针,沉重得抬不起来。墙壁开始融化,604房间的景象渗了过来:无数停摆的钟,摇晃的摇椅,还有那个年轻女人,她正在向他招手,脸上是解脱的笑容。

李哲用还能动的左手,抓起桌上的笔记本——那本深蓝色日记。他想起最后一页的血字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他用牙齿咬开钢笔帽,在已经透明的右手手背上,用尽力气写下:

“我的时间,不属于你。”

笔尖刺破皮肤的瞬间,第十二声钟响——

没有响起。

取而代之的,是玻璃破碎的巨响。所有幻象消失了。右臂恢复了原状,寒冷退去。李哲瘫倒在地,听见隔壁传来一声悠长的、仿佛叹息的钟鸣,然后彻底寂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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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
李哲走出房门,604的门牌不见了,那里是一面光滑的墙壁。他下楼,遇见一楼的老太太。

“早啊小伙子,睡得好吗?”

“还好……您知道六楼张爷爷吗?”

老太太疑惑地看着他:“张爷爷?哦,你说以前那个聋哑老人啊,死了好多年啦。怎么突然问他?”

李哲摇摇头,走出单元门。阳光刺眼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,自己房间的窗户旁,多了一扇窗——那扇窗的玻璃是暗色的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但他知道,那扇窗后,曾经是604。

晚上,他收拾行李,准备暂时去朋友家住。拉开抽屉时,那本深蓝色日记还在。他鬼使神差地翻开最后一页,发现那行血字下面,多了一行新的字迹,墨迹未干:

“谢谢你。但它在找下一个。小心所有停在十二点的钟。”

李哲合上日记,塞进包最底层。走到门口时,他听见楼下传来搬家的声音,还有年轻夫妇的欢声笑语。他们正把行李搬进……503室。

李哲停下了脚步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表。秒针一下一下跳动,走向十二点整。

而他的表盘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根极细的、半透明的第三指针,正无声地向十二点靠拢。

楼梯间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: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