褪色法则(2/2)

“观察对象编号:089。测试阶段:二。褪色项目:空间参照。”

字迹迅速蒸发。

周屿再回头,老板已经昏了过去。

从那天起,周屿的世界开始瓦解。

不是剧烈的崩坏,而是细微的、持续的解构。

第三天早上,他穿鞋时,发现左脚和右脚的鞋带系法“镜像”了——他平时习惯左绕右压,现在两只脚都是右绕左压。可他清楚地记得昨晚是正常系的。

第四天,他手机里的照片顺序错乱:昨天拍的照片出现在上周的日期里,而童年的照片混进了最新图库。时间线被打乱重排。

第五天,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
他下楼买早餐,常去的摊主大爷笑着问:“老样子?豆浆油条?”

周屿点头。大爷熟练地盛豆浆、炸油条。一切正常。

直到大爷把食物递过来时,随口说:“你妈妈身体好点了吗?好久没见她来买菜了。”

周屿僵住了:“我妈妈?”

“对啊,上周不是你说她住院了?还跟我借了三百块钱,说急用。”大爷表情自然,“你忘了?”

周屿的母亲,三年前就去世了。

他手指颤抖地接过早餐,转身离开。走出几步,他听见大爷在身后嘀咕:“奇怪,我为什么要说他妈妈?他妈妈不是早……”

声音戛然而止。

周屿回头。大爷正困惑地挠头,看着他的眼神变得陌生,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、初次光顾的客人。

记忆被修改了。不,是被“褪色”了——某个事实的颜色被擦掉,然后被随意涂抹上别的颜色。

周屿狂奔回家,翻出母亲的照片。相册里,所有有母亲出现的照片,她的脸都变成了模糊的灰白色块。不是损坏,而是她存在的“色彩”被抽走了。照片里的其他人依然清晰,只有母亲的位置,空着一片刺眼的灰白。

他想起册子最后一句话:“我们,都是将被抹去的旧颜料。”

第六天,周屿决定主动出击。

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鞋盒,里面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。父亲是物理老师,生前痴迷于研究“异常现象”,留下大量笔记。周屿以前觉得那是痴人说梦,现在却成了唯一的稻草。

在一本发黄的笔记里,他找到了关键词:“区域认知污染”。

父亲写道:“某些特定地点,会因历史累积的‘观察行为’而产生认知锚点。当锚点过多,该区域的现实结构会变得不稳定,容易受到‘外部规则’的渗透。渗透从最表层的感知属性开始(如颜色),逐步深入逻辑结构(因果、时间、空间),最终重塑该区域的一切法则。这种现象如同‘褪色’——先褪去表象,再露出可供重新涂抹的底布。”

笔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手绘地图,正是第七街区。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红点,连成一个不规则的七边形。正中心,就是忘川旧书店。

旁边有小字注解:“七边形为‘渗透薄弱点’。若七点同时发生认知干扰,区域防线将彻底崩溃,外部规则将全面接管。接管过程不可逆。阻止方法:在第七个点被激活前,摧毁至少一个已激活点。摧毁方式:以强烈的、个人的、非逻辑的‘色彩’(记忆、情感、执念)注入该点,污染外部规则的纯粹性。”

周屿心跳如鼓。他数了数地图上的红点:六个已经标记为“已激活”。第七个点,是一栋他从未注意过的老式公寓楼,就在他住的这个小区隔壁。

而今天的日期,是十四号。

明天十五号,是褪色现象活跃日。很可能,第七个点将在明天被激活。

他没有时间了。

十五号,阴天。

他想不出什么“强烈的个人色彩”,但美工刀至少能放血——血是红色的,这算色彩吧?

周屿带着父亲的笔记和一把美工刀,来到那栋公寓楼下。

公寓很旧,七层,外墙爬满枯藤。楼道昏暗,声控灯时亮时灭。第七个点的位置,标注在四楼最里面的房间,404。

周屿爬上四楼。走廊很长,两侧房门紧闭。尽头的404房门,是暗红色的——整层楼唯一有颜色的门。

他走近,发现门没锁,虚掩着。

推开门,房间空荡荡,只有正中央摆着一把椅子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
是书店老板。

老板被绑在椅子上,嘴巴被胶带封住,眼睛惊恐地圆睁。他看见周屿,拼命摇头,喉咙里发出呜呜声。

周屿正要上前,房间突然变了。

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,所有的颜色开始迅速流失,变成纯粹的灰白。不是单调的灰,而是无数种灰色调组成的、令人眩晕的复杂灰阶。在这个灰白世界里,只有三样东西还保留着颜色:

周屿自己。

被绑的老板。

以及房间角落里,一个“东西”。

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,像是一团不断变换的透明凝胶,内部流动着周屿从未见过的、无法形容的“颜色”——那甚至不能叫颜色,而是某种超出人类视觉感知的光谱。它没有眼睛,但周屿感觉到它在“观察”自己。

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,不是语言,而是纯粹的概念注入:

“观察对象089。你已见证褪色过程。现在,请你做出选择:成为新规则的载体,协助完成本区域的重构;或成为被褪去的旧颜料,连同你所有的色彩、记忆、存在痕迹,彻底消失。”

周屿握紧美工刀:“我两个都不选。”

“你已经在进程中。你的母亲已被褪去,接下来是你的童年记忆、你的情感联结、你的人格特质。最后,你的物理存在也将被重新定义。你可以保留‘周屿’这个名字和基本外形,但内在将被替换为更符合新规则的逻辑单元。”

那团东西向周屿“流动”过来。

周屿后退,背抵墙壁。他想起父亲的笔记:注入强烈的个人色彩。

可他有什么?他的人生平淡无奇,工作普通,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,没有惊天动地的仇恨。母亲去世后,他连深刻的悲伤都随时间褪色了。

就在这时,被绑的老板突然剧烈挣扎,胶带松脱,他嘶声大喊:“周屿!你爸爸的笔记!最后一页背面!”

周屿一愣,慌忙掏出笔记翻到最后一页。背面有字,很小,是父亲的笔迹:

“小屿,如果你看到这行字,说明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。第七街区的异常,其实是我和几位同事在1983年的一次实验中意外引发的。我们试图观测‘规则的本质’,却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。作为弥补,我在七个薄弱点埋下了‘锚’——那就是我们七个人各自最珍贵的一段记忆。我的锚,是关于你出生的记忆。那天在下雪,产房窗外的世界是白的,但你妈妈怀里的你是粉红色的,像一团暖色光。我把它埋在了书店地下。找到它,用它。”

周屿抬头看向那团东西。它离他只有两米了。

“记忆……色彩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他猛然转身,不是冲向那东西,而是冲向被绑的老板。在老板惊恐的眼神中,周屿用美工刀割断了绳子。

“书店地下的锚!怎么激活?”

老板跌倒在地,咳嗽着:“需要……需要血缘共鸣。你是周老师的儿子,你的血……”

周屿割破手掌,鲜血涌出。他没有理会疼痛,而是将血手按在地板上。

“以我父亲记忆中的那场雪,和我出生的颜色——”

灰白的地板,突然漾开一圈涟漪。

从周屿手掌下方,一点粉红色晕染开来。非常淡,非常脆弱,但在绝对的灰白世界里,它鲜艳得刺眼。

那团东西发出无声的尖啸。它扑向那点粉红,试图吞噬它。

粉红色在扩散,像滴进水里的颜料。它描绘出轮廓:产房的窗户,飘雪的夜空,温暖的灯光,还有一张病床上,母亲抱着婴儿的剪影。

那是父亲记忆中,世界最后一次纯粹的色彩。

那团东西接触到粉红色的边缘,开始“溶解”——不是消失,而是被染上了颜色。它内部那些无法形容的光谱,被强行转化为人类能理解的粉红、雪白、暖黄。它在被“降维”,被拖进人类情感的框架里。

“不——”概念冲击直接炸开在周屿脑中,“旧规则的残渣!低效的情感逻辑!”

粉红色已经扩散到整个房间。书店老板爬起身,震惊地看着四周:“颜色……回来了?”

但只有这个房间。门外,走廊依然是灰白的。

那团东西在粉红色中挣扎,逐渐缩小,最后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色晶体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周屿捡起晶体。触感冰凉。透过半透明的表面,他能看见内部有无数细小的灰色粒子在流动。

“它……死了?”老板颤抖着问。

“不是死。”周屿看着晶体,“是被‘染色’了,暂时休眠。但其他六个点还在。而且……”

他看向窗外。灰白色的世界依然存在,只是被这个房间的粉红色暂时撑开了一个气泡。

远处,他看见街景在变化:一些建筑的轮廓在扭曲,道路的连接方式在重组。新的规则正在渗透,只是速度变慢了。

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灰败:“我们只争取了一点时间,对吗?”

周屿握紧晶体。粉红色的光芒从指缝漏出,映在他脸上。

“至少我们还有颜色。”他说。

一周后。

周屿辞了工作,搬出了第七街区。他带走了那颗灰色晶体,把它装在一个铁盒里,埋在了乡下老家的后院。

有时候,在阴雨天,他的视觉还是会偶尔失调:看见某片叶子突然褪色,或者听见声音顺序颠倒。但他学会了不去深究,不让注意力停留。

他重新开始画画,用最鲜艳的颜料。画天空,画花朵,画记忆中母亲的脸。尽管那些画面总是很快干涸、暗淡,像是颜料在逃离画布。

昨晚,他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,父亲站在那片粉红色的产房记忆中,背对着他。

“小屿,”父亲没有回头,“它们不会放弃。颜色是它们最想抹去的东西,因为颜色是人类情感最直接的映射。只要还有人记得色彩,还有人为失去的颜色悲伤,这个世界就还有抵抗力。”

“我该怎么做?”

“记录。”父亲说,“记录所有还在的颜色。用文字,用画,用记忆。当足够多的记录堆积起来,它们就会成为新的‘锚’。”

周屿醒来时,天还没亮。

他打开台灯,摊开一本全新的素描本。第一页,他用尽全力回忆,画下了母亲去世前穿的那件枣红色毛衣的颜色。

画完,他看向窗外。

城市边缘的天空,正泛起一丝极淡的、灰白色的晨光。

而他的眼角余光瞥见,桌上那盒彩色铅笔里,红色铅笔的笔芯,不知何时短了一截。

像是被什么东西,悄悄“吃”掉了一点点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