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骨之音(2/2)

她放下手,看了一眼疤痕,然后又看向我的手腕。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,再变成恐惧。

“我小时候……”她迟疑地说,“从树上摔下来,被树枝划的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。”我说,“但从树上摔下来,不会留下这么整齐的切口。”

我们再次陷入沉默。

这次沉默更长,更沉重。

“相册。”我突然说,“第七页被撕掉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”

她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我找到你的时候,那一页就已经是空的了。我以为是你撕的。”

“不是我。”我说,“我第一次‘失忆’醒来时,相册就在我手上。第七页已经是空的了。”

我们同时看向那本暗红色的相册。

它静静地躺在藤椅上,像一摊凝固的血。

女人站起来,重新捡起手术刀,但这次不是对着我,而是对着相册。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第七页的夹层。

里面还有一张纸。

比刚才的纸条更薄,更脆。

她展开那张纸,看了一眼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纸从她手中飘落,旋转着落到地上。

我弯腰捡起来。

那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。

新生儿的名字:周文远。

母亲的名字:李素梅。

父亲的名字:空白。

但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

“双胞胎之一,另一个取名周文渊,于出生当天死亡。”

我的耳朵里开始嗡嗡作响。

“周文渊……”我念出这个名字,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,“那是我……”

“不。”女人打断我,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周文渊是我姐姐的男朋友。他在火灾中去世了,和我姐姐一起。”

我抬起头:“哪场火灾?”

“就是照片上的那场。”她说,“1988年,东郊化工厂宿舍火灾,死了二十四个人。我姐姐和周文渊都在里面。”

1988年。

我出生的那一年。

“我父亲留下的信,”我突然明白了,“说的不是火灾的真相,是吗?”

女人缓缓点头:“我查过。那场火灾不是意外。有人纵火。但警方一直没有找到凶手。”

“你认为是我?”

“我找到你的时候,你已经在用周文远的身份生活。但我查过,真正的周文远在1988年就出国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”她的眼神锐利起来,“你是谁?为什么要冒充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?”

我没有答案。

或者说,我有太多答案,但不知道哪个是真的。

也许我真的杀了人。

也许我真的有个双胞胎兄弟。

也许我真的偷了别人的身份。

也许这一切都是一个疯子的臆想。

“我们需要去东郊森林。”最后我说,“不管那里有什么,我们需要去看看。”

女人看了我很久,然后点点头。

夜已经深了。

我们开车前往东郊。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。女人开车,我坐在副驾驶座上,相册放在腿上。我没有再翻开它,但能感觉到它的重量,像一块墓碑。

一个小时后,我们进入了森林。

没有路灯,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。树木在光线中投下扭曲的影子,像一个个站着的人。

“在哪里?”她问。

“再往前,左边有条小路。”我凭着记忆指挥。

车颠簸着开上一条泥泞的小路。几分钟后,我们到达一小片空地。车灯照过去——

那里确实有一棵树。

树干上刻着一个十字,已经随着树木的生长而变形,但依然可以辨认。

树下有一个坑。

一个新挖的坑。

我们下车,走到坑边。泥土还是湿的,散发着新鲜的土腥味。坑里是空的,但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
我跳下去,捡起那个东西。

是个相框。

相框里是那张被剪过的照片——年轻时的李素梅,在梧桐树下微笑。但这一次,照片是完整的。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,搂着她的肩膀。

那个男人……

是我。

也不是我。

他的脸和我一模一样,但眼神不同,笑容不同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:

“给文渊:永远爱你。素梅,1988年春。”

我抬起头,看向坑边。

女人正举着一把铁锹,准备朝我砸下来。

但在车灯的逆光中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“所以,”我说,声音异常平静,“你才是李素梅。”

铁锹停在半空中。

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她说,“我的文渊。”
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不是周文远的记忆。

是周文渊的记忆。

那个本该在火灾中死去的人。

“我没有死。”我慢慢地说,“你帮我伪造了死亡。然后我偷了哥哥的身份,出国,再以周文远的身份回来。我们本打算重新开始……”

“但你遇到了另一个女人。”李素梅——真正的李素梅——接下去说,“我杀了她,你发现了。你想报警,所以我不得不让你‘失忆’。一次又一次,直到你彻底忘记自己是谁,忘记我做了什么。”

“那场火灾呢?”我问,“化工厂的火灾?”

她笑了,笑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刺耳:“那也是我。我想让他消失,但烧错了人。不过没关系,反正他后来也死了,在出国后的第二年,车祸。”

我爬出坑,站在她面前。

我们离得很近,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
“所以现在呢?”我问,“你要杀了我吗?像杀那个无辜的女人一样?”

她摇摇头,眼泪流下来:“我从来没想杀你。我只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。我只是想让我们重新开始。”

“用什么身份?”我问,“两个死人?”

“我们可以去新的地方,用新的名字。”她抓住我的手,铁锹掉在地上,“就像以前一样。你难道不记得我们有多相爱吗?”

我记得。

但也记得那个陌生女人惊恐的脸。

记得埋她时,她手指上戴着的订婚戒指。

记得自己在无数个夜晚惊醒,浑身冷汗。

“警察已经在路上了。”我说。

她愣住了:“什么?”

“在我‘失忆’的这段时间,我并不是完全无知无觉。”我说,“我留下了线索。每次‘恢复记忆’,我都会写日记,藏在不同的地方。今天下午,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。”

她的脸在车灯下惨白如鬼。

远处传来了警笛声。

很遥远,但确实在靠近。

“你背叛了我。”她轻声说。

“是你先背叛了人性。”我说。

她突然扑向我,不是攻击,而是拥抱。她的手臂紧紧搂住我的脖子,嘴唇贴着我的耳朵:“那就一起死吧。像我们本该在1988年就死去的那样。”

我没有推开她。

警笛声越来越近。

车灯照亮了我们,照亮了那个空坟,照亮了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的笑脸。

在最后的光线中,我看到森林深处站着一个人影。

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。

他在微笑。

然后转身,消失在树木的阴影中。

我不知道那是真实的,还是我疯狂的脑海中最后的幻觉。

我只知道,当警察将我们分开时,李素梅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:

“你永远也不会知道,你到底是周文远,还是周文渊。因为你哥哥的尸体,就埋在这棵树下。”

我看向那个空坟。

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尸体不见了。

也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在这里刻下十字标记。

那不是为了标记埋葬地点。

而是为了标记挖掘地点。

警车将森林照得如同白昼。

但我只觉得寒冷,刺骨的寒冷。

因为这具身体里的记忆,到底是谁的?

这个名字代表的人生,到底是谁的?

我低头看着手中的照片。

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男人,那个叫周文渊的男人,他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我,透过三十年的时光,透过生与死的界限。

他在问:“你是谁?”

而我,没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