褪色档案(2/2)

第二天,我去了证物仓库。借口是档案馆需要核对旧案件的证物清单。管理员是个年轻人,很好说话,让我自己查目录。

我找到1987年的区域。灰尘很厚,灯光昏暗。翻了半小时,我找到一个纸箱,标签写着“平安里失踪案”。

里面有几件衣服,一个破旧的布娃娃,还有一本素描本。

孩子的日记。

我打开素描本。第一页是蜡笔画,太阳,房子,树。颜色正常。往后翻,画风变了。从第二十页开始,全是黑色蜡笔涂满的页面,用力之大连纸都划破了。

第四十五页,画着那幅房子。三个小人在房子里,手拉手。房子外面,一个大小人,脸贴在窗户上。

窗户上画了很多线条,像雨,又像眼泪。

翻到最后一页,我愣住了。

那不是画,是照片。一张彩色照片,贴在素描本上。

照片里是我。

十二岁的我,站在学校门口,背着书包,看着镜头。

我根本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。

照片下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找到你了。”

我的血液冻结了。

这不是三十多年前的案子吗?为什么会有我的照片?那时候我还没出生。

除非……

我看照片的拍摄日期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:1999年6月5日。

1999年,我十二岁。

那个失踪的孩子如果还活着,应该和我同岁。

不,不可能。失踪案是1987年,孩子五岁。到1999年,她应该是十七岁。

但照片上的我确实是十二岁。

时间对不上。

我翻过照片,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几乎褪色看不清:“颜色会转移。记忆会传承。我们在等你。”

“我们”是谁?

我把素描本放回箱子时,手指碰到布娃娃。布娃娃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
塑料眼珠,不会动的那种。但它确实睁开了——原本闭着的缝线眼睛,现在睁开了,露出黑色的纽扣眼睛。

纽扣眼睛转向我。

我丢下布娃娃,冲出仓库。

回到家,我发现家里的颜色变了。墙壁原本是米黄色,现在泛着灰白。沙发是蓝色的,现在褪成了淡蓝。我的记忆在影响现实世界的颜色。

而那张孩子的照片,现在几乎全黑了。只有眼睛的位置还有一点白,像两个窟窿。

我知道我必须回去。回到平安里17号。

深夜十一点,我带着手电筒和照片,撬开了17号的门锁。

灰尘扑面而来。屋里保持原样,家具盖着白布,地上有搬家的痕迹。我上到二楼,找到孩子的房间。

小床还在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书桌上放着几本图画书。我打开抽屉,里面有一盒蜡笔。

蜡笔用得很旧,黑色那支几乎用完。

窗台上有个铁盒。我打开,里面是更多的照片。不是档案里的那些,是新的照片,最近的照片。

第一张:我走进档案馆的大门。

第二张:我在图书馆查资料。

第三张:我和老警察在酒馆说话。

第四张:我撬开这扇门的背影。

拍摄时间都是最近一周。

有人在监视我。

用三十年前失踪案的照片,引我入局。

“欢迎回家。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我转身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不,是两个人。一男一女,中年模样,穿着旧式的衣服。他们的脸很模糊,像是打了马赛克。

“你们是谁?”我握紧手电筒。

“李卫国,周芳。”男人说,“或者说,曾经是。”

“你们没失踪?”

“我们失踪了。”女人说,“从正常世界里失踪了。但我们找到了更好的地方。”

“哪里?”

“颜色之间。”男人说,“记忆褪色后的空间。那里很安静,没有时间,没有痛苦。”

女人走近,她的脸渐渐清晰。我看到她的眼睛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旋转的颜色,像彩虹漩涡。

“我们需要新的颜色。”她说,“我们的颜色快褪完了。你的颜色很新鲜,很丰富。”

我后退,撞到书桌:“所以用照片引我来?”

“照片是通道。”男人说,“褪色的记忆需要新鲜记忆来补充。我们找了很多年,找到你。你能看见颜色,你是完美的容器。”

“容器?”

“存放我们褪色记忆的容器。”女人伸出手,“你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。你会记得所有我们忘记的事。”

我想跑,但腿动不了。房间的颜色开始流失,从墙壁开始,变成灰白,然后透明。地板也透明了,我能看见楼下,看见更下面的地方——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,充满了流动的颜色,像巨大的调色盘。

在那里,我看到了更多的人。几十个,几百个,漂浮在颜色之海中。他们的身体半透明,颜色从他们身上流走,汇入海洋。

他们都曾经是能看见颜色的人。

现在他们是褪色者。

“三十年前,我们发现褪色的秘密。”男人说,“记忆的颜色可以被提取,转移。我们拿走了女儿的颜色,维持自己的。但不够,永远不够。颜色会不断褪去,需要不断补充。”

“你们的孩子……”我想到那张纯黑色的照片。

“她的颜色很纯净。”女人眼神空洞,“黑色的纯净。那是恐惧的颜色,但也是力量的颜色。我们用她的颜色撑了三十年。”

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男人说。

他们向我走来。

我举起那张孩子的照片。纯黑色几乎吞噬了整个画面,只剩下眼睛的两个白点。

但就在他们碰到我的瞬间,那两个白点突然射出光。

不是光,是颜色。所有的颜色,彩虹的所有颜色,从照片里爆发出来,填满了房间。

我听见孩子的哭声,笑声,说话声。

“爸爸,妈妈,我疼。”

“为什么拿走我的颜色?”

“还给我。”

颜色形成漩涡,把李卫国和周芳卷进去。他们尖叫,身体开始分解,像颜料溶于水。

“不!小雨,我们是你的父母!”

“对不起……我们还给你……都还给你……”

他们的颜色流回照片。黑色渐渐变淡,变成深灰,变成蓝,变成绿,最后变成一张普通的黑白照片。

照片上的孩子笑了。

真正的笑,不是恐惧的笑。

然后照片化为灰烬。

房间恢复正常颜色。李卫国和周芳不见了,地上只有两堆灰烬,像烧过的纸。

我瘫坐在地,手里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纸屑。

纸屑上有一行字,用极小的字写着:

“下一个褪色者,会来找你。因为你现在有了最鲜艳的颜色——恐惧与怜悯的混合色。”
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指尖的颜色不再是黑色,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颜色。介于紫色和红色之间,深邃而鲜艳。

门外的楼梯上,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,很慢。

一步一步。

向上走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