褪色档案(1/2)

我能看见别人的记忆颜色。

这不是比喻。每个人的记忆,在我眼里都有不同的色彩。

快乐的记忆是金黄色的,像阳光。

悲伤的记忆是深蓝色,像深夜的海。

恐惧的记忆是血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

但颜色会褪。

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小学三年级。

同桌的女孩炫耀她新买的发卡,说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。

我看见她头顶飘着一团粉色的雾——温暖的粉色,像初开的樱花。

一周后发卡丢了,那团粉色雾变淡了,最后只剩下灰白的轮廓。

那时我以为大家都这样。

直到十二岁那年,我指着隔壁叔叔说:“你头顶那片黑色是什么?好可怕的颜色。”母亲狠狠捂住我的嘴,回家后警告我永远不准再说这种话。

黑色代表秘密。肮脏的、不能说的秘密。

后来我学会了沉默。

大学毕业后,我在市档案馆找到工作。这里很适合我。故纸堆里的记忆都是静止的,颜色固定在纸页上,不会褪去。我每天整理旧档案,分类、编号、录入系统。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直到我接手编号为“1987-特殊-03”的那批档案。

牛皮纸袋,没有标签,用红绳扎着。我解开绳子,里面是三十几张照片。黑白照片,但在我眼里,每张都泛着不同的颜色。

第一张:一家三口在公园,男人抱着孩子,女人在旁边笑。颜色是淡黄色——普通的幸福记忆。

第二张:同一个男人,独自站在河边,背影。颜色是深灰色——忧郁。

第三张:女人在厨房做饭。颜色是暗红色——愤怒,压抑的愤怒。

第四张:孩子的特写,眼睛很大,看着镜头。颜色是……纯黑色。

我手一抖,照片掉在桌上。

孩子的记忆怎么会是纯黑色?黑色是成年人的肮脏秘密,孩子不应该有那种颜色。

我继续看照片。从第五张开始,颜色越来越暗。第八张,男人和女人在争吵——照片是静态的,但我能看见飞溅的猩红色。第十二张,孩子躲在门后——墨黑色,浓得化不开。

最后一张:空房间,窗户开着,窗帘飘起。颜色是虚无的透明,像是什么都没有,又像是什么都有。

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。透明色,我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——记忆被刻意抹去的时候。

档案袋里还有一张纸,手写字:

“1987年9月17日,平安里17号,失踪案。三人:丈夫李卫国,妻子周芳,女儿李小雨(5岁)。现场无打斗痕迹,无财物丢失。结案意见:疑似家庭矛盾引发出走。备注:照片有异常褪色现象。”

褪色现象?

我再次看那些照片。的确,物理上照片在褪色,边缘发黄,影像模糊。但我说的是另一种褪色——记忆颜色的褪色。按理说,照片拍下的瞬间,记忆颜色就固定了,不会变。

除非……这些照片能吸收记忆的颜色?

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。

下班后,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平安里。老城区,很多房子都拆了,但17号还在。一栋三层的老楼,墙皮剥落,窗户破了几块玻璃。门锁着,贴着封条,时间太久,封条上的字都看不清了。

邻居是个老太太,坐在门口择菜。我假装是记者,想了解三十多年前的失踪案。

“那家人啊……”老太太眯起眼睛,“搬走啦,半夜搬的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第二天门就锁了。”

“您看见他们搬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“但我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什么?”

“哭声。”老太太压低声音,“小孩子的哭声,哭了一整夜。还有说话声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说什么。第二天就没声音了。”

“警察没调查吗?”

“来了两趟,看了看,说是家里矛盾,私奔了。”老太太撇撇嘴,“但私奔带那么多东西干什么?我看他们拎了好几个大箱子,重的很。”

箱子?

照片里没有箱子。

我道谢离开,走到巷子口时回头看了一眼。17号二楼最右边的窗户,窗帘动了一下。

有人?

不,应该是风。

但窗户是关着的。

那天晚上,我梦见那些照片。在梦里,颜色从照片里流出来,流进我的眼睛。我醒来时满身冷汗,发现手里攥着一张照片——从档案馆带出来的,孩子的那张特写。

我根本不记得我带它回家。

照片上的黑色更深了,几乎要从纸面滴下来。

第二天,我请假去图书馆查旧报纸。1987年9月的《晨报》,社会版有一小块报道:“平安里三口之家离奇失踪,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”。旁边附的照片正是档案里的第一张,但报纸上的照片颜色正常。

只有我手里的这套照片颜色异常。

或者说,只有我能看见异常。

我开始调查这个案子。档案馆有当年的户籍资料,李卫国,钢铁厂工人;周芳,纺织厂女工;李小雨,五岁,上幼儿园。邻居评价:普通家庭,偶尔吵架,但还算和睦。

钢铁厂的记录显示,李卫国在失踪前三个月申请调岗,从车间调到仓库。理由是“身体不适”。纺织厂的记录里,周芳在同一时间请了长假,理由是“照顾家人”。

他们在躲什么?

或者说,他们在准备什么?

我又找到当年办案的老警察,现在已经退休。他对我这个“记者”很警惕,但几杯酒下肚,话匣子打开了。

“那案子邪门。”老警察说,“现场太干净了。干净得不正常。牙刷毛巾都在,衣服少了几件,但都是旧衣服。新买的电视、收音机都没带走。要是私奔,会不带值钱东西?”

“你们怎么结案的?”

“上面让结的。”老警察压低声音,“现场发现了一样东西,没写进报告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一本日记。孩子的日记。”

我心跳加快:“写了什么?”

“看不懂。全是涂鸦,黑色的涂鸦,整页整页涂黑。但有一页画了个房子,房子里有三个小人,房子外面有一个更大的小人,在往里看。”老警察比划着,“那眼神,画得真瘆人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
房子外的人。

有人监视他们?

“日记在哪?”

“证物室,应该还在。”老警察说,“但你别想了,拿不到的。”

我离开时,老警察又说了一句:“那孩子,李小雨,幼儿园老师说她会说一些怪话。”

“什么怪话?”

“她说家里有个‘褪色的人’,每天晚上坐在她床边。”

褪色的人。

我跑回家,拿出所有照片铺在地上。按照时间顺序排列,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。然后我做了件疯狂的事——我集中精神,试着“读”这些颜色。

这是我的秘密能力。如果集中注意力,我不仅能看见颜色,还能感受到颜色对应的记忆碎片。

第一张,淡黄色。我感受到温暖的阳光,冰淇淋的味道,父亲的笑声。

第二张,深灰色。河水的气味,潮湿的石头,想跳下去的冲动。

第三张,暗红色。菜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,油锅的滋滋声,低声的咒骂。

第四张,纯黑色。

我犹豫了。黑色记忆通常很危险,可能污染我的意识。但我太想知道真相了。

我触碰那张黑色。

瞬间,我坠入黑暗。

不是视觉上的黑暗,是感知上的黑暗。我听不见,看不见,闻不见,只有一种感觉:被注视。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,从很近的地方,一眨不眨。

然后我听见孩子的哭声。

很轻,很细,像小猫。

哭声渐渐清晰,变成话语:“不要拿走我的颜色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
我猛地挣脱,大口喘气。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那张照片上的黑色,现在蔓延到了我的手指。我的指尖发黑,像沾了墨。我用力擦,擦不掉。那不是物理的颜色,是记忆的颜色,粘在我身上了。

更可怕的是,我发现我的一段记忆褪色了。

关于我十二岁生日的记忆。原本是金色的,现在变成了灰白色。细节还在,但颜色没了,像黑白电影。

照片在吸收我的记忆颜色。

我该停下。理智告诉我该烧了这些照片,忘记这一切。

但我停不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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