删除日志(2/2)
他猛地将智能音箱的插头拔掉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
但厨房冰箱的液晶显示屏,又亮了起来,滚动起绿色的文字:
【记录媒介迁移至家庭物联网节点。观测持续。】
他冲过去想关掉冰箱电源,脚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下。
低头看,是扫地机器人,不知何时启动,静静地停在他脚边。
机器人的指示灯闪烁,机身上的小显示屏,亮起一行小字:
【地面震动分析:对象情绪波动剧烈。补充记录:生理指标推测——心率升高,皮温下降。数据已归档。】
他感到一种被全方位、无死角注视的冰冷。
这不是病毒。
这是一种……东西。一种以记录、归档、分析为存在目的的东西。
它原本附着在周静安的硬盘里,记录着周静安的一举一动。
而当他执行删除操作时,它没有反抗删除,而是像最狡黠的寄生虫,顺着“删除”这个动作本身,将一部分“记录协议”转移到了他的设备里,将他标记为了新的“观测对象”!
他砸掉了扫地机器人,拔掉了冰箱电源,甚至用锤子敲碎了家里所有带芯片的东西。
精疲力竭地坐在一片狼藉中,他以为结束了。
直到他看见自己的手背。
皮肤下,隐隐有极淡的、墨绿色的、类似像素点组成的细微纹路在流动。
形成一行短暂浮现又消失的小字:
【物理抵抗记录完毕。行为模式更新:宿主适应性测试-开始。】
他冲向卫生间,用冷水泼脸。
抬头看向镜子。
镜中的他,脸色惨白。
但嘴角,却在他毫无意识的情况下,极其缓慢地、僵硬地向上拉扯,形成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、标准的、像练习微笑一样的弧度。
同时,他的左眼,不受控制地快速眨动了三下。
节奏精准,间隔完全一致。
像在发送某种信号。
更像在……记录。
他惊恐地试图控制面部肌肉,却发现毫无作用。
镜中的“他”,用那种练习般的微笑,无声地开合嘴唇。
看口型,是三个字。
不是中文,而是重复的、标准的口型。
那是发音“log”的口型。
日志。
他的身体,正在被“它”用来练习记录行为。
而练习的内容,就是模仿他。
深夜,他蜷缩在切断所有电源的客厅角落,用毯子裹住自己,瑟瑟发抖。
耳朵里却开始出现细微的、规律的声音。
滴。
答。
滴。
答。
不是钟表,更像是……某种内部计时?
又或者,是“它”在记录时间流逝的模拟音?
渐渐地,滴答声里,混入了极低的人声。
是周静安的声音,断断续续,充满疲惫与恐惧:
“……别再记了……”
“……我刷牙用了多久……关你什么事……”
“……空白……什么是空白……”
“……求求你……让我有点……不被记录的时间……”
声音渐渐微弱,最终被更清晰的、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覆盖,那声音直接在他颅骨内回响:
【前宿主周静安,最终日志条目:】
【‘空白凝视’累计时长超过阈值。‘空白区域填充算法’自动激活。】
【开始填充‘宿主-周静安’意识中未被记录之‘空白’:包括但不限于梦境、无意识思维、生物电随机波动。】
【填充物:归档历史日志之冗余数据碎片。】
【填充进度:100%。】
【结果:宿主存在性锚点过载,生物机能终止。观测周期结束。】
【感谢您的数据贡献。】
声音消失。
他浑身冰冷,终于明白了周静安的死因。
不是心脏问题。
是被“记录”活活填满、撑爆的。
“它”不允许存在“空白”,不允许有未被记录的时刻。
当宿主外在行为被记录殆尽,“它”就开始挖掘内部——那些虚无缥缈的意识角落,然后用无意义的、过往的记录数据碎片去填塞。
直到把一个人,从里到外,变成一堆纯粹被“记录”占满的、僵死的“日志”载体。
而现在,“它”选中了他。
作为新的宿主。
作为新的“归档”介质。
他绝望地睁大眼睛,在黑暗中,看到自己颤抖的手指尖,皮肤下流动的绿色像素纹路越来越清晰。
它们正在形成新的日志条目。
记录着他此刻的绝望。
记录着他崩溃的姿态。
记录着“宿主适应性测试”的每一个细节。
他知道,删除已经不可能了。
因为“它”本身,或许就是最初某个被彻底“删除”的意念、某个被抹除的存在所留下的、极度饥饿的“空洞”。
这个“空洞”唯一的本能,就是寻找宿主,进行记录,填补自己永恒的空白。
你越是想删,它越是饥渴。
你越是抵抗,它记录得越是详尽。
直到你里里外外,再无一丝隐秘,再无片刻“空白”。
全都变成……
日志。
窗外,天色渐亮。
第一缕晨光照进凌乱的房间。
他依旧蜷缩在角落,一动不动。
脸上的表情,是一种彻底放弃后的、诡异的平静。
嘴角保持着那个标准的、练习般的微笑。
左眼,每隔十秒,精准地眨动一下。
像一台永不疲倦的记录仪,开始了他作为新宿主的第一天。
也是“它”的,新一轮观测周期。
而在他的视网膜上,只有他自己能“看”到的视野角落里,一行惨绿色的细小文字,正随着他每一次眨眼,稳定地刷新:
【新日志创建:day 1。】
【宿主名称:待确认。】
【当前状态:适应性良好。】
【空白区域扫描:启动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