删除日志(1/2)

他有数码洁癖。

不是寻常的整理文件,而是病态地删除一切。

聊天记录看完就清空,网页浏览后立刻清除缓存,手机相册里不允许存在超过三天的照片。

每一份电子文档,只要完成它的使命,就会被他拖进回收站,然后立刻执行永久删除。

同事说他这是强迫症,朋友笑他过于紧张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原因。

三年前,他帮一位突然离世的长辈整理遗物,在旧电脑硬盘深处,发现了一个从未被提及的加密文件夹。

费尽周折打开后,里面是上百段日常视频。

琐碎、平凡,无非是吃饭、浇花、看电视的片段。

直到他看到最后几段。

背景是长辈家的客厅,但镜头剧烈晃动,画面里的长辈背对镜头,肩膀耸动,发出一种非人的、湿黏的咀嚼声。

地上有一滩深色痕迹。

忽然,长辈转过头来,整张脸像被水泡过的馒头,肿胀苍白,眼睛是两个黑洞,嘴里叼着半截无法辨认的东西。

视频到此戛然而止。

他吓得魂飞魄散,立刻彻底删除了整个文件夹,清空了回收站,甚至用专业软件多次覆写硬盘。

但那双黑洞般的眼睛,却在他每一次面对屏幕时,悄然浮现。

从那天起,他成了数字世界的清道夫。

凡是经他手的设备,都必须彻底“打扫”一遍。

仿佛删得足够干净,就能抹去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
后来,他干脆以此为业,成了一名“数字遗物清理师”。

专门为逝者的家属,清理他们亲人留下的手机、电脑、云盘。

删除那些或许尴尬、或许私密、或许令人心碎的记录。

他恪守职业准则:不同,不看,只删。

直到他接到一个奇怪的委托。

委托人是位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,递给他一个老旧的黑色硬盘。

“我哥哥的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他半个月前……在自家书房去世了。很平静,医生说可能是心脏问题。”

“这个硬盘,是在他书桌暗格里找到的,没连过电脑。能请你……彻底清理它吗?报酬加倍。”

他接过硬盘,冰冷沉重,接口是早已淘汰的样式。

“有什么特别需要处理的吗?”

“全部,”女子咬了下嘴唇,“尤其是‘日志’文件夹里的东西,哥哥生前最后那段时间,总是念叨‘日志又长了’……我们都没听懂。”

女子离开后,他习惯性地将硬盘接入一台从不联网的旧笔记本。

硬盘只有一个分区,命名为“归档”。

里面果然有个“日志”文件夹。

创建日期是八年前,修改日期却一直持续到委托人哥哥去世前一天。

他点开。

里面是上千个文本文件,按日期命名。

他随机点开最近的一个。

“2023.10.27.log”

内容却并非日记。

而是一段极其枯燥、重复的机械记录:

【07:31:05】 对象于卧室窗口驻留 2.3 秒,观测行为模式:无意义凝视(概率 87.2%),潜在标记可能(概率 12.8%)。

【09:14:48】 对象于厨房重复取水动作 3 次,单次间隔 15 秒,偏离日常模式 34.1%,建议记录为‘冗余行为-待分类’。

【13:22:17】 对象对客厅东南角空置区域进行持续 5 分 18 秒视觉聚焦,该区域无实体刺激物,初步判定为‘空白凝视-三级’。记录已关联至归档索引 a-7。】

他皱起眉。

这不像日记,更像某种……监控日志?

可日志里的“对象”,显然就是硬盘主人的日常活动。

谁在记录他?又为什么记录得如此冰冷细致?

他快速往前翻看其他日志文件,内容大同小异,都是对“对象”(即硬盘主人)一举一动的量化记录与分析,精准到秒,不带任何感情色彩。

越往前翻,记录频率越低,描述也相对简单。

仿佛这个“记录者”是在漫长的时间里,逐渐学习并完善观察方式。

一种莫名的不安萦绕心头。

他想起女子的嘱咐——“彻底清理”。

于是,他选中整个“日志”文件夹,准备删除。

就在按下删除键的前一刻,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最古老的那个文件。

“2015.11.03.log”

只有一行字:

【初始记录协议启动。观测对象:周静安(编号:宿主-初始)。默认记录模式:基础行为日志。空白区域填充算法:待激活。】

周静安,正是委托人口中哥哥的名字。

“宿主”?

“空白区域填充算法”?

这些字眼让他后颈发凉。

他关掉文件,不再犹豫,执行删除。

进度条快速推进。

99%……

突然,屏幕一黑。

不是关机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吸收一切光线的黑。

几秒后,黑色的屏幕中央,缓缓浮现出一行惨绿色的字,正是那种老式终端机的字体:

【删除请求已接收。】

【正在计算‘日志’文件夹关联数据量……】

【计算完成。关联记忆片段:3174 段。关联感官残留:1289 项。关联潜在行为轨迹:∞。】

【警告:直接删除将导致‘宿主-周静安’存在性锚点丢失 91.7%。是否确认执行彻底抹除?(是\/否)】

光标在“是”后面疯狂闪烁。

他心脏狂跳,手指冰凉。

这是什么?硬盘里的病毒?某种恶劣的玩笑程序?

他强行按住电源键,笔记本关机。

重启后,屏幕恢复正常,“日志”文件夹果然消失了。

他松了口气,立刻运行了多次磁盘覆写工具,确保数据不可恢复。

然后,他将硬盘格式化,交还给委托人。

女子付了酬金,再三道谢。

事情本该到此结束。

但当晚,他回到家,习惯性打开自己的电脑,准备清空浏览器缓存时,动作僵住了。

在“下载”记录里,躺着一个陌生的文件名。

“周静安_行为日志_备份_片段.enc”

创建时间,正是他今天下午操作那块硬盘的时候。

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下载过任何东西!

“.enc”是加密文件后缀。

他试图删除它。

系统提示:“文件正在被使用,无法删除。”

他打开进程管理器,找不到任何相关程序。

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。

他拔掉电源,拆开机箱,找到固态硬盘,准备物理销毁。

就在他拿起硬盘的瞬间,卧室的智能音箱,忽然自己启动了。

没有播放音乐,而是发出一连串冰冷、平直、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,正是朗读文本的语气:

【23:07:41】 新对象:暂命名‘清理者-1’。行为模式:高度警觉,删除倾向显着。启动初步观测。】

【23:08:02】 对象试图对存储介质进行物理破坏。行为归类:抵抗-初级阶段。记录至‘宿主-周静安’关联档案,标签:延续性观测节点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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