错时拼图(2/2)

滴答。

二十三个钟,秒针落下的声音,完全重合,没有丝毫误差。

工作室里,出现了绝对的时间统一领域。

他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
可下一秒,他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
太安静了。

不仅是声音的统一,连空气的流动,窗外飘过的夜雾,甚至他自己血液流动的脉搏感,都逐渐被纳入这个“统一”的节奏里。

滴答(秒针)。

噗通(心跳)。

呼——(呼吸)。

三种节奏,被强行拧成一股,精准同步。

他想动,却发现抬手的速度,必须严格遵循那个“滴答”的间隔。

快一丝,慢一毫,都会引起全身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和心脏的憋闷。

他被自己创造的“绝对同步”困住了。

更可怕的是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,木盒上几乎所有琉璃,都在疯狂闪烁,颜色混杂,最后竟有融合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的趋势。

而在那片灰白之中,渐渐浮现出极其细微的画面。

不是流动的景象,而是定格的照片。

一张是他童年时呆望天空。

一张是他少年时在教室走神。

一张是他前几日调节木盒时专注的侧脸。

每一张,都是他生命中“时间感知”处于最混乱、最“错时”状态的瞬间。

仿佛木盒吸收的,正是这些“错时”的片段。

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击中了他:

这木盒的“对时”,根本不是把错乱变正常。

而是把各种不同的“错乱”,收集、提纯、统一成某种更强大、更绝对的“异常时间领域”。

它就像一个捕兽夹,用“短暂统一”的甜头作饵,吸引并捕捉他这种能感知“错时”的猎物,让他不断使用,不断产出更强烈的“错时”片段,供它吸收。

而所谓“回归本来的顺序”,或许是指所有被它捕捉的“错时”,最终都会被它融合,变成它维持自身运行的“养料”?

那个苍白脸的客人,是不是上一个“使用者”,也是上一个被吸干的“饲料”?

他想扔掉木盒,身体却僵在原地,被同步的节奏死死锁住。

就在这时,工作室的门,被轻轻推开了。

不是那个苍白脸客人。

是一个更瘦小、裹在黑袍里的影子,脚步无声。

影子走到工作台边,伸出枯瘦的手指,关掉了木盒的某个总开关。

所有琉璃瞬间黯淡。

二十三个钟表的同步立刻瓦解,指针乱颤,发出散乱的滴答声。

他身体一软,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,心脏狂跳,脱离了那恐怖的同步。

黑影俯视着他,黑袍的兜帽里一片漆黑,看不清面容。

“看来,它很喜欢你。”黑影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你产出的‘错时’,品质很高,杂质很少。”

“你们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他嘶声问。

“‘对时者’。”黑影似乎在笑,“或者说,时间的清道夫。世界充满了时间感知的‘垃圾’——那些走神、恍惚、南柯一梦、黄粱一刻……这些零碎的‘错时’飘荡着,积累多了,会让局部时间结构脆化,甚至产生裂缝。”

黑影指了指木盒:“我们就用‘引子’——比如这个盒子,找到像你这样的‘源头’,让你们主动生产大量、强烈的‘错时’,再收集起来,用于修补更重要的时间裂缝。或者,喂养一些需要以‘错时’为食的……东西。”

“那个客人……”

“上一个‘引子’持有者。他撑了三年,产出的‘错时’渐渐稀薄,失去价值。所以他把‘引子’传递给你,算是……卸任。”

黑影拿起木盒,摩挲着那些颜色越发混沌的琉璃:“你很好,浓度提升很快。但记住,使用它,等于在透支你自己生命里‘可能性的时间’。当你所有‘错时’都被抽干,你的时间流会变得绝对平滑、绝对同步,也绝对……空洞。你会变成一具完美遵循物理时间、却没有内在节奏的躯壳。那客人现在,大概就在某个疗养院,看着秒针,呼吸与心跳分秒不差,却再也做不出一个超前的梦,也留不住一丝回忆的余温。”

黑影转身欲走。

“等等!”他挣扎着爬起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不再用它呢?”

黑影回头,兜帽下的黑暗似乎更深了。

“已经晚了。‘引子’一旦认准源头,就会持续吸收。你不用它,它也会在你无意识产生‘错时’时悄悄汲取。只是速度慢些。”

“你睡觉时的梦呓时刻,你发呆的空白瞬间,你回忆往事出神的刹那……都是它的小点心。”

“直到你被吃干抹净。”

“或者,”黑影顿了顿,“你找到另一个更强的‘源头’,把‘引子’转移出去。就像上任对你做的那样。”

门关上,黑影消失在雨夜。

他独自站在满室凌乱的钟表之间,浑身冰冷。

他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
在台灯下,皮肤似乎变得有点过于光滑,皮下的血管搏动,似乎正一点点向墙上那个最精准的航海钟秒针节奏靠拢。

他尝试回忆今天早餐的味道,却发现那段记忆模糊不清,只有大概的“进食”动作,细节——比如粥的温热、咸菜的脆度——像是被水泡过的字迹,正在淡去。

木盒被拿走了。

但那种被“汲取”的感觉,却仿佛更深地扎根在他的体内。

他知道黑影说的是真的。

他已经成了“引子”的宿主,一个正在被缓慢抽干的时间源泉。

往后的日子,成了一种凌迟。

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生命中的“弹性”在消失。

不再有突如其来的灵感闪光——那被视为微小的“时间跃迁”。

不再有沉浸某事忘却时间的体验——那是“错时”的富矿。

甚至悲伤、愤怒这些强烈情绪持续的时间,也在精确地缩短,仿佛被无形的剪刀修剪整齐。

他变成了一座走时精准却内容贫瘠的钟。

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。

一位年轻的母亲牵着一个小女孩,路过他的橱窗。

女孩突然停下,指着橱窗里一个静止的摆件说:“妈妈,那个小铁塔在跳舞,好慢好慢的芭蕾。”

母亲嗔怪:“别胡说,那是铁的,没动。”

他却在店里,如遭雷击。

只有他能理解女孩的话。

在女孩的感知里,那铁摆件可能因为光线、角度,产生了视觉残留,形成了极其缓慢“运动”的错觉——一种天然、纯净的“错时”。

女孩,是一个比他更强大、更天然的“源头”。

一个疯狂的念头,如同毒藤,缠绕住他渐趋冰冷的心脏。

他轻轻抚摸着工作台下方的抽屉。

里面,静静躺着一个他这段时间,凭借记忆和偏执,偷偷仿制出来的“木盒”。

粗糙,简陋,效果远不及原版。

但或许,足以成为一份新的“引子”。

足以将那条衔尾蛇,传递给下一个。

他挤出一个练习已久的、略显僵硬的“温和”笑容,推开店门,走向那对母女。

檐外,细雨如丝。

所有雨滴下落的速度,在他日益“同步化”的感知中,渐渐趋于一致。

仿佛整个世界,正朝他眼中“绝对整齐”的末日,无声滑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