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庭院(2/2)

直到半个月后的雨夜。

那天暴雨如注,雷声轰鸣。也许是雷声掩盖了其他声音,也许是连日的恐惧让她产生了扭曲的勇气,当那熟悉的拖拽声再次响起时,林霜悄悄下了床,将眼睛贴在了门上的猫眼上。

走廊里亮着昏暗的夜灯。

她看见秦院长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好几个老人。那些老人不是走,而是被“拖”着——他们的脚似乎粘在地上,由两个穿着类似勤杂工衣服的人架着胳膊,一点点往前挪动。老人们全都闭着眼,头歪向一边,像睡着了,又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
他们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从未打开过的铁门前。

秦院长掏出钥匙打开铁门,里面黑洞洞的,隐约有向下的台阶。勤杂工将老人一个一个拖了进去。最后一个被拖进去的,是林霜在照片上见过的一个老人——李奶奶,资料上说她患有轻度痴呆,但身体硬朗。

铁门关上,落锁。

走廊恢复空荡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林霜的心跳得像要炸开。她想起了412房“刘爷爷”的话:“他们……要‘省地方’……”还有墙上那些拼命想爬高的抓痕……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成形。

第二天,她利用打扫公共区域的机会,偷偷观察。她发现,养老院的老人的确在缓慢地……减少。不是死亡,而是悄无声息地“消失”。登记册上的名字,比她刚来时少了几个,却没有任何死亡记录,也没有家属来接走的记载。问起秦院长,他总是笑着说:“哦,那位老人被子女接去享福了。”

享福?那夜雨中被拖下地下室的,又是谁?

林霜决定冒险。下一个周一,趁打扫时机,她偷偷藏起了一把地下室铁门的钥匙——那是她从秦院长不慎遗落在洗手间的钥匙串上偷偷拆下的复刻品。

计划在三天后的深夜实施。

那晚没有拖拽声。养老院静得可怕。林霜握着钥匙和一个小手电,像幽灵一样溜到走廊尽头的铁门前。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门开了,一股阴冷潮湿、混合着奇怪甜腥气的风扑面而来。台阶陡峭向下,深入彻底的黑暗。

她打开手电,光柱颤抖着照下去。台阶很多,很深,仿佛通往地心。墙壁是粗糙的水泥,摸上去冰冷湿滑。越往下,那股甜腥气越浓,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旧纸张和霉菌的味道。

终于到了底。手电光扫过,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室。杂乱堆着一些旧家具和杂物。似乎没什么异常。

林霜稍微松了口气,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。她正准备返回,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
骨碌碌——

那东西滚到手电光下。

是一个小小的、圆柱形的金属罐子,沾满灰尘。林霜捡起来,擦去灰尘,上面印着的字迹让她血液瞬间冻结:

“浓缩营养膏——高效空间优化型”

生产日期是十年前。而标签下方,有一行极小的小字:

“成分:有机质浓缩物,高能营养素,稳定剂。适用于极端空间限制下的生命维持。”

生命维持?极端空间限制?

手电光不由自主地向上抬起,照向地下室的深处,刚才被杂物遮挡的角落。

那里排列着几十个……“柜子”。

金属的,每个大约两米高,三十公分宽,十公分厚。就像竖起来的棺材,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墙上。每个柜子正面,都有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,和一个细小的输送口。

林霜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她挪到最近的一个柜子前,踮起脚,颤抖地将手电光照向观察窗。

玻璃后面,是一张挤扁了的、苍老的、闭着双眼的脸。脸色灰白,毫无生气,但眼皮下的眼球,却在手电光刺激下,轻微地转动了一下。

旁边柜子的观察窗里,是一只浑浊的、死死睁着的眼睛,正透过玻璃,无声地看着她。

再旁边,再旁边……每一个柜子里,都是一位被“折叠”塞入其中的老人。他们像货物一样被竖直储藏在这里,靠着那所谓的“浓缩营养膏”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命。

这就是“省地方”。

这就是老人们“被接去享福”的真相。

极致的恐惧反而让她异常冷静。她想起墙上那些抓痕——那是尚未被“优化”的老人,在恐惧中想逃离的痕迹。她想起夜里的拖拽声——那是将“新货”送入地下储藏室的过程。她想起秦院长量好的笑容,想起这栋建筑死一般的寂静……

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养老院。

这是一个以最高效率“储存”人类的仓库。

林霜捂住嘴,不让自己尖叫出声。她必须离开,必须报警。她转身想跑,手电光却扫到了地下室入口的台阶。

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,挡住了唯一的去路。

秦院长。

他脸上再也没有那种量好的笑容,只剩下一种空洞的、疲惫的漠然。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、像是注射器的东西。

“林护工,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,平静得可怕,“你不该来这里。你很年轻,身体状态很好,‘优化’后可以保存很久,能为院里创造更多价值……毕竟,我们总要盈利。”

林霜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柜,柜子里传来指甲刮擦内壁的细微声响。她退无可退。手电光摇晃着,照亮秦院长步步逼近的身影,也照亮他身后台阶上方那扇微微开着的铁门,以及门缝外——

走廊昏暗的灯光下,不知何时,静静地、无声地站满了穿着睡衣的老人。

他们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呆滞沉默的样子。他们直挺挺地站着,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全部转向地下室入口的方向,密密麻麻,堵住了秦院长后退的路,也堵住了林霜绝望中瞥见的唯一生机。

秦院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回头望去。

他的漠然第一次碎裂,露出极度惊愕的神情。

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老人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枯瘦的手指,指向秦院长,也指向林霜身后那一片冰冷的储藏柜。

所有老人的嘴唇,同时开始蠕动。

没有声音发出。

但整个地下室,整个养老院,乃至整个世界,仿佛都在那一瞬间,被那种无声的、集体的、充满古老怨恨的凝视,彻底淹没了。

林霜手中的手电,“啪”地一声,熄灭了。

彻底的黑暗降临。

只有那些观察窗后面,渐渐亮起了几十个、几百个微弱的、灰白的光点。

像黑暗中睁开的一只只眼睛。

静静地,等待着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