蚀碑人(2/2)

“哦,这个啊,”铁牛抬起手,憨厚地笑了笑,“昨儿晚上不知咋弄的,起来就发现指头破了好大一块皮,流了不少血,我自己包上了。”

方远看着那渗出血迹的布条,没再追问。他知道,问不出什么了。有一种“东西”,正在无声地侵蚀这个村子,而石碑,或许只是它的一个“显现点”。

他回到祠堂,再次仔细审视石碑。碑文又多了。

在关于陈货郎和刘寡妇的那句下面,出现了新的一行。字迹更加扭曲,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:

“方姓外乡人,掘土见骨,当入此列。”

方远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,又瞬间冻结。他感到石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,此刻都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住他。

他知道,自己被“标记”了。

村长彻底躲着他了。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恐惧和疏离,仿佛他带来了瘟疫。方远明白,从他决定挖碑的那一刻起,他就触犯了某种看不见的禁忌。

他试图离开。收拾好简单的行李,天色未明就朝村外走。通往镇上的山路曲曲折折,他走了很久,按照记忆,早该看到山口的那棵老槐树了。可前面依旧是望不到头的山道,两旁的景物越来越眼熟。

他又走回了祠堂附近。

鬼打墙?方远不信邪,换个方向再走。结果一样,无论他怎么走,最后都会绕回这块黑沉沉的石碑前。石碑像是这个村子的心脏,所有的道路都是它的血管,而他,成了血液中一个无法逃离的血细胞。

恐惧变成了绝望。方远瘫坐在石碑前,看着那句关于自己的判词。太阳渐渐升高,阳光照在碑上,那些文字凹陷的阴影,扭动着,仿佛活了过来。

他想起那些环抱碑基的骸骨,想起铁牛夜晚诡异的书写。难道自己最终也会变成那样?被埋在地下,用尽最后一点骨血,去“续写”这块永远写不完的碑?

不,一定有别的办法。这石碑是“果”,不是“因”。真正的“因”在哪里?是谁立的碑?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记录?

方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重新梳理。他回到旧屋,翻出这几日整理的碑文拓片,按时间顺序排列。最早的记载,模糊不清,大概是清末本地一个乡绅,捐资修了祠堂。然后是零零散散的村中事务。

直到他注意到,大约在碑文记载的中段,开始反复出现一个名字:“罗砚生”。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极高,而且关联的事件都很奇怪。

“罗砚生于祠堂后墙画鸟,三日后鸟飞入灶膛,引火焚屋,幸未伤人。”

“罗砚生言村井水苦,次日井水泛红三日。”

“罗砚生赠孩童泥偶,孩童皆夜啼月余。”

这个罗砚生,似乎有种诡异的能力,他“说”出或“做”出的事情,会以扭曲的方式在现实中应验。而碑文对他的最后记载是:“众怒,缚罗砚生于祠堂,以其指为笔,血为墨,录其言于石,镇之,永绝后患。”

方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他猛地冲出屋子,再次跑到石碑前,疯了一样用手抹去碑座下方的泥土和青苔。

在石碑最底部,紧贴地面的地方,他摸到了一些凹凸。他趴下身,用手电艰难地照过去。

那里没有字。

只有无数道凌乱的、深深的划痕,像是一个人被死死按在那里,用尽所有力气挣扎时,指甲疯狂抓挠石头留下的痕迹。在这些划痕中间,有一个模糊的、成年人手掌大小的暗红色印迹,年深日久,已经渗入了石头纹理,像一块永不消退的瘀伤。

方远仿佛能听到当年那个叫罗砚生的人,被强迫着,用流血的手指“书写”自己和他人的命运时,发出的绝望哀嚎。他的怨恨,他的“言灵”般的能力,连同他的血肉魂魄,都被封进了这块石头。

但这“镇压”显然出了问题。罗砚生没有“绝后患”,他变成了碑本身。他的“记录”变成了无法停止的诅咒,需要不断地用新的骨血去“喂养”。那些埋在下面的,或许是早年触犯碑文预示而惨死的人,被这诡异的石碑吸引、吞噬,成为它延续诅咒的养料和工具。

而现在,碑文“记录”了方远挖土见骨。

所以,按照这诅咒的“逻辑”,方远也必须被纳入这个循环。他要么成为碑下新的骸骨,要么……变成像铁牛那样,夜晚不由自主出来“书写”的活傀儡。

夜幕再次降临。方远没有回旧屋。他坐在石碑前,背靠着冰冷的石面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村长家借来的、锈迹斑斑的柴刀。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但他不想坐以待毙。

沙……沙沙……

那声音又来了。

这次,不是一个方向。四面八方,都传来了那种指甲刮擦硬物的声音,密密麻麻,由远及近。

方远握紧柴刀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他慢慢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
月光下,祠堂前的空地上,影影绰绰,出现了许多人影。

有铁牛,有村长,有他白天见过的几个村民,还有一些面目模糊、穿着旧时代衣服的陌生人。他们全都低着头,伸着右手食指,摇摇晃晃地,朝着石碑走来。他们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灰白光泽。

他们走到石碑前,围成一圈,然后蹲下身,开始用那灰白的手指,在石碑底部的土地上,一圈一圈地、无声地书写。

沙沙声连成一片,如同无数春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潮水漫过沙滩。

方远看到,随着他们的“书写”,石碑上那些关于村民、关于他、甚至关于更早一些事情的文字,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变得越发清晰、深刻。而铁牛他们裸露的手腕、脖颈处,皮肤下面,隐隐有灰白色的纹路在蔓延,像是石头的脉络。

柴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反抗的勇气在这一幕面前土崩瓦解。这不是人力可以对抗的东西。这是沉积了百年的怨毒,是一个扭曲的灵魂制定的、无法违逆的规则。

他也感到自己的右手食指,开始传来一阵阵细微的、却无法忽视的麻痒。低头看去,指尖的皮肤下,似乎也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灰白,正在慢慢沁出。

方远惨笑了一下。他明白了。从他看到碑文,被碑文“记录”的那一刻起,侵蚀就已经开始。就像病毒,只要看见,只要知晓,便无法豁免。

他摇摇晃晃地,也朝着石碑走去。蹲下身,挤进那些沉默书写的人群中。伸出右手食指。指尖触碰到冰冷地面的瞬间,一股强烈的、无法抗拒的“书写”冲动支配了他。

他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。他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,开始在地面上划动。他感觉到指尖的皮肉在与粗糙地面摩擦中迅速破损,更深处的骨骼传来被刮擦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酸楚。一点灰白的碎屑,混合着鲜血,从指尖飘落。

他写下的不是字。地面上并没有出现任何痕迹。

但他能“感觉”到,自己生命里的某些东西——一段记忆,一种情感,一份活力——正随着这徒劳的书写,被一点点抽离,顺着指尖,流入地下,流向那块黑色的石碑。

而石碑,在月光下,幽幽地泛着一层温润的、类似骨殖的光泽。碑面上,关于“方姓外乡人”的那一行字,后面似乎又多了几个更加扭曲、更加深刻的笔画。

夜还很长。

沙沙的书写声,在死寂的村庄里,轻轻回荡,仿佛永不会停歇。

祠堂黑黢黢的门口,一个穿着民国长衫的模糊影子,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静静地“看”着这一切。它的手指,完好无损,轻轻搭在门框上。

它似乎……在等待下一个好奇的“读碑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