讳庙记(2/2)

许久。

他听到堂婶的房间里,传来极其压抑的、牙齿打架的咯咯声。

然后,那哒哒声又响起了。

渐渐远去。

直到完全听不见。

万岭一夜未眠。

天亮后,他看见堂婶的眼窝更深了,眼神里的恐惧凝固成了某种死寂的东西。

她在灶台边忙活,动作僵硬。

万岭走过去,想帮忙。

堂婶忽然抓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,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摇了摇头。

眼神复杂,有警告,有哀求,还有一丝深切的悲哀。

她在求他离开。

万岭读懂了。

他不能留在这里。

他的名字,他的声音,他关于这里的记忆和提问,都是燃料,会吸引那个“东西”。

也会害了堂婶。

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。

堂婶没有送他,只是站在昏暗的堂屋里,默默看着他。

万岭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堂婶抬起手,轻轻挥了挥,然后转过身,佝偻着背,慢慢走向里屋。

像一个即将走入黑暗的影子。

万岭踏出房门。

清晨的村庄依旧沉默,雾气弥漫。

他沿着来路,快步走向村口。

必须离开。

马上。

当他走到那条巷子,看到那座黑瓦小庙时,脚步还是顿了一下。

庙门敞开着。

里面不再是漆黑一片。

晨光斜斜照进去一点,照亮了庙堂的一角。

那里没有神像,没有供桌。

只有地上,密密麻麻,插满了竹签。

和他在水生坟头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竹签。

成百上千根,像一片寂静的、死亡的竹林。

每一根竹签上,都刻着一个名字。

有些名字的刻痕已经模糊,竹签颜色发黑。

有些还很新。

庙堂深处,依然隐在黑暗中。

那干粉般的味道浓烈得让他几乎作呕。

他看见,在那些竹签林的中央,地上似乎有一个洞。

洞口不大,黑黝黝的,深不见底。

洞口边缘,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、细碎的粉末。

万岭不敢再看,移开视线,准备快步通过。

就在他目光扫过庙门内侧时,他猛地僵住了。

内侧的门板上,斑斑驳驳,布满了刻痕。

不是名字。

是指甲抓挠的痕迹。

一道一道,层层叠叠,有些很深,几乎要抓穿木板。

仿佛曾有许多人,被拖进这里时,用尽最后力气,徒劳地挣扎过。

而在这些抓痕的上方,靠近门楣的地方,有人用锐器,刻下了几个歪斜的大字:

“入此门者,噤声。”

“忘己名。”

“归虚无。”

刻字的人似乎用了极大的力量,每一笔都深刻入木,带着一种绝望的狠厉。

万岭感到自己的名字在喉咙里发烫,仿佛有了重量,要挣脱出来,滚向那个漆黑的洞口。

他死死咬住牙,捂住嘴,倒退几步,然后转身狂奔。

跑过巷子,跑过寂静的屋舍,跑向村口的牌坊。

牌坊就在眼前。

他冲了过去。

然后,他停下了。

牌坊外面,不是来时的山路。

是一片浓稠的、缓缓流动的白雾。

雾墙厚重,彻底挡住了去路。

他沿着雾的边缘奔跑,无论跑向哪个方向,雾墙都无边无际。

村子被这诡异的雾,彻底封住了。

他喘着粗气,回到牌坊下。

抬起头。

牌坊上“哑村”那两个阴刻的大字,凹槽里的积水,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。

像干涸的血。

一种冰冷的明悟,击中了他。

他走不了了。

从他踏进村子,提起过去,询问名字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成了这“噤声”规则的一部分。

那个“东西”知道他了。

它在等。

等他的声音,等他的名字,慢慢成熟,然后……收走。

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。

村里依然寂静。

但这一次,他感觉到那寂静的质地不同了。

它是一种活着的寂静。

在呼吸,在等待,在品尝。

他经过一扇虚掩的窗户时,眼角瞥见里面有一张苍老的脸,正贴在窗纸上,空洞的眼睛看着他。

那张脸上,嘴巴的位置,只有一片平滑的皮肤。

没有嘴唇。

没有牙齿。

只有一个微微凹陷的、光秃秃的孔洞。

万岭猛地扭开头,胃里一阵翻搅。

他明白了堂婶最后的悲哀。

那不是为他,是为所有注定要留在这里,慢慢“消失”的人。

也包括他自己。

天黑得很快。

夜晚的村庄,连轮廓都融入了黑暗。

只有那座小庙,在深沉的夜色里,似乎还保持着一点模糊的形貌。

像蹲伏的兽。

万岭没有回堂叔家。

他躲在村中一截废弃的土墙后面,蜷缩着。

不知道能躲多久。

夜深了。

哒。

哒。

哒。

那声音又响起了。

不紧不慢,敲打着青石板。

这一次,它没有在谁家窗外停留。

它径直朝着万岭藏身的方向来了。

越来越近。

万岭浑身冰冷,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

他透过土墙的缝隙,向外看去。

浓重的夜色里,一个矮小的、佝偻的黑影,正拄着一根竹竿,慢慢走来。

竹竿点地,发出那催命的哒哒声。

黑影走到土墙前不远,停下了。

它转过身,面朝万岭藏身的方向。

黑暗中,亮起了两点微光。

幽幽的,冷冷的。

正是他在庙门缝里看到的光。

那“东西”静静地“站”在那里,似乎在嗅探,在确认。

竹竿不再敲击地面。

万岭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连呼吸都停住。

他知道,自己名字的最后几个音节,也许就藏在一次稍重的喘息里。

寂静在蔓延。

仿佛过了很久,又或许只是一瞬。

那两点幽光,缓缓地,眨动了一下。

然后,黑影转过身,拄着竹竿,哒,哒,哒,朝着小庙的方向,慢慢走回去了。

它似乎并不着急。

庙门无声地敞开,接纳它归去,然后又轻轻合上。

万岭瘫软在土墙后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
他暂时安全了。
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
他的名字,已经被标记。

在这座吃光的村庄里,在沉默的规则下,他终将一点点失去声音,失去记忆,失去自己的名字。

然后,在某个夜晚,那哒哒声会准确无误地停在他的面前。

他会跟它走。

走进那座庙。

成为竹签林中,一根新的、无声的记号。

而村口的雾,永远不会散。

它将一直笼罩这里,直到最后一个名字,被寂静吞没。

直到哑村,真正变成一座再无任何音节、彻底噤声的坟墓。

万岭靠在冰冷的土墙上,抬起头。

夜空无星无月,只有一片浑浊的、深不见底的黑。

他张了张嘴,第一次,如此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名字,在舌根下,微微地颤动了一下。

像一只被蛛网粘住,尚未死去的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