循鼓村(1/2)
雨是半夜停的。
邱明远收起滴水的伞,站在村口的界碑前。
碑上刻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,勉强能认出“循鼓”两个字。
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。
他是民俗杂志的采风记者,收到一封匿名信,信里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行字:
“,昼活夜死,鼓响人随,来看真正的‘规矩’。”
照片上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山村景象,唯一扎眼的,是每个村民的腰间,都挂着一面巴掌大小的、暗红色的皮鼓。
好奇心驱使他来了。
此刻,清晨薄雾笼罩着村子,静悄悄的。
没有鸡鸣,没有狗吠,也没有人声。
他拖着行李箱,沿着唯一的主路往里走。
路是青石板铺的,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。
两旁的房屋都是老旧的木结构,黑瓦白墙,门楣窗棂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。
很平常的南方山村。
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寂静。
他走到村子中央,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广场,广场中央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,杆顶挂着一面巨大的、蒙着兽皮的鼓。
鼓身暗红,像凝固了很久的血。
广场边上,有一口古井,井沿光滑。
邱明远放下行李,走到井边,探头往下看。
井水幽深,映出他自己有些疲惫的脸。
还有他身后,不知何时出现的,一个穿着藏蓝布衫的老者。
邱明远吓了一跳,猛地回头。
老者很瘦,脸上皱纹深如刀刻,眼神浑浊却锐利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腰间,果然挂着一面暗红色的小鼓。
“外乡人?”老者的声音干涩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是,我是记者,来采风的。”邱明远连忙拿出证件。
老者看也不看,目光扫过他的行李箱。
“村里不留外人过夜。”
“我只待一天,拍点照片,了解些风土人情就走。”邱明远解释。
老者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
“天亮进村,可以。”
“日头一过正中,必须离开。”
“无论发生什么,听到什么,不要问,不要停,直直走出村口。”
“记住了?”
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邱明远点头,心里却更加疑惑。
老者不再说话,转身,步履缓慢却异常平稳地走了。
他的脚步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种奇怪的、极其均匀的节奏。
嗒,嗒,嗒。
每一步的间隔,分毫不差。
像是用尺子量过,又像心里默数着拍子。
邱明远注意到,不仅是老者,村里开始出现其他村民。
男人,女人,老人,甚至玩耍的孩子。
他们从各自的门里出来,开始一天的活计。
扫地,晾衣,喂鸡,劈柴。
动作都很平常。
但所有人的动作,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。
他们的节奏,太一致了。
不是快慢一致,而是那种“节拍感”。
举起的斧头,在空中会有极短暂的停顿,然后落下。
抖开的被单,会先悬住一瞬,再轻轻飘落。
交谈的村民,话与话之间,总隔着同样长短的沉默。
甚至连鸡啄米,狗摇尾,似乎都卡着某种看不见的拍子。
整个村庄,像一部庞大而精密的机器,每一个零件都在按预设的节奏运转。
而他,一个外来者,就像一个不合拍的黑点,格格不入。
他举起相机,对准一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妇人。
按下快门的“咔嚓”声,在寂静的村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老妇人手里的针,突然停在了半空。
她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转过头,看向邱明远。
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快的、难以形容的东西。
不是愤怒,不是好奇。
更像是一种……被打断的茫然,以及深处隐约的惊恐。
她没说话,又缓缓转回头,继续纳鞋底。
但邱明远明显感觉到,她接下来的动作,比之前僵硬了许多,仿佛在努力找回那个节奏。
他收起相机,不敢再轻易拍摄。
他试图和村民交谈。
问收成,问历史,问他们腰间的鼓。
村民们要么摇头不语,要么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,而且答话前总有一个细微的停顿,像在等待什么。
“这鼓啊,”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,摩挲着腰间的红鼓,眼神空茫,“是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老汉不答了,只是重复地摩挲鼓面,眼神望向广场中央那面大鼓。
日头渐渐升高。
邱明远在村里转悠,观察。
他发现,村里所有的钟表,无论是老式的座钟,还是偶尔看到的电子表,指针都是不动的。
时间在这里,似乎失去了意义。
衡量时间的,是别的东西。
快到正午时,他看见村民开始陆续回家。
动作依然平稳,节奏分明。
家家户户传出炊烟,但很快,炊烟也以一种均匀的速度升起,飘散。
他回到广场,发现那老者不知何时又出现了,正站在高杆下,仰头看着那面大鼓。
手里拿着一柄缠着红布的鼓槌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老者没有回头。
“我还有些问题……”
“走!”老者的声音陡然严厉,猛地转头。
邱明远看到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,那是混合着焦急和恐惧的神色。
“日头正中前,离开村子!现在!”
邱明远被他的样子吓到,下意识地提起行李箱,快步朝村口走去。
走到界碑处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者已经站在高杆下的石台上,双手举起了鼓槌。
日头,刚好悬在正顶。
一丝不差。
“咚!”
第一声鼓响,沉闷,浑厚,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,震得邱明远脚下一麻。
紧接着。
“咚!咚!咚!”
鼓声开始持续,速度不快,但异常稳定,每一个鼓点之间的间隔,精准得可怕。
与此同时,里,家家户户,响起了回应。
不是人声。
是无数面小鼓被敲响的声音。
“哒,哒,哒……”
细小,密集,成千上万,汇成一片沙沙的声浪,与中央大鼓的“咚咚”声严丝合缝地交织在一起。
邱明远僵在界碑旁,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。
所有村民,从各自的家里走了出来。
他们排成整齐的队列,男女老少,面无表情,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,走向广场。
他们的动作,他们的呼吸,甚至他们眨眼的频率,都与那鼓声的节拍彻底同步。
举手,抬足,转身,列队。
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。
不,比那更诡异。
他们是自愿的,投入的,仿佛这就是他们存在的全部意义。
整个村庄,在鼓声中,变成了一个律动的整体。
一个活的、呼吸的、按固定节拍运转的怪异生命体。
邱明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他想起匿名信上的话:“昼活夜死,鼓响人随。”
原来“活”与“死”,不是指生命,而是指这种被“规矩”彻底支配的状态。
他不敢再看,转身想跑。
却发现自己的脚步,在不知不觉中,竟然也有些想要去迎合那鼓点的节奏。
他强迫自己迈开混乱的步子,踉踉跄跄冲下山路。
鼓声被抛在身后,渐渐微弱。
但那种被节奏牵引的诡异感觉,很久才消散。
回到城里的住处,邱明远病了两天。
高烧,噩梦,梦里全是那整齐划一的鼓点和村民空洞的眼神。
病好后,那画面却在他脑中越发清晰。
不仅仅是诡异,还有一种扭曲的、令人不安的“完美”感。
他查资料,问同行,没有找到任何关于“”的正式记载。
只有一些零星的、近乎传说的野谈。
说那里的人,为了躲避古老的战乱或瘟疫,立下了一种“活契”。
将全村的“时序”与“心律”,绑定在一面祖鼓上。
从此,生死劳作,皆循鼓点,可得安宁,亦失自由。
代价是,外人不得窥探,更不得扰乱。
一旦节奏出错……
后面的话残缺了。
邱明远坐立不安。
他不是被吓退的人,相反,那种异常的景象激起了他职业性的探究欲。
更重要的是,他总觉得自己离开时,似乎……带走了什么不该带走的东西。
或者说,有什么东西,跟着他出来了。
他的生活开始出现细微的异常。
他发现自己有时会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。
敲击的节奏,竟然隐约是那鼓点的变调。
他煮面时,会突然愣住,等待一个并不存在的“间隔”再下面条。
和别人说话,他会不由自主地计算对方语句之间的停顿,并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虑,如果对方说话太快或太慢。
好像有一种无形的节拍器,在他脑子里悄悄启动了。
而最让他毛骨悚然的,是一天深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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