循鼓村(2/2)

他加班写稿,窗外城市噪声隐隐。

忽然,在一片嘈杂背景音里,他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“哒。”

很轻,很脆,像小鼓敲击。

来自他的书房角落。

那里,只放着他的行李箱,从带回来的行李箱。

他猛地拉开箱子。

里面只有他的衣物和器材。

但当他翻到最底层时,手指触到了一样硬物。

拿出来一看,他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
是一面暗红色的小鼓。

和他村里见过的,一模一样。

只有巴掌大,鼓皮紧绷,两侧系着褪色的红绳。

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拿过这东西!

它怎么会在自己箱子里?

是那个老者?还是别的村民?什么时候放进去的?

他盯着这面小鼓,仿佛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、冰冷的、规律性的意志。

他把它锁进了抽屉最深处。

但没用。

夜里,他开始听到敲击声。

有时在抽屉里,有时在墙壁后,有时甚至就在他枕边。

“哒,哒,哒……”

不疾不徐,永不停歇。

像心跳,又像倒计时。

他的生活节奏越来越被影响,越来越趋向于那种僵硬的“规整”。

他开始害怕混乱,害怕意外,害怕任何打破规律的事情。

甚至交通灯错误的闪烁,都能让他恐慌发作。

他知道,自己必须回去。

有些东西,必须在那里解决。

半个月后,邱明远再次站在的界碑前。

这一次,是黄昏。

日头西斜,将村庄染上一层血色。

村里死寂一片,比上次清晨更加安静。

没有炊烟,没有人影,连虫鸣都没有。

只有广场中央那面高杆上的大鼓,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

他走进村子。

青石板路依旧,房屋依旧。

但很多房屋的门窗破损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暴力撞开。

墙上,有凌乱的抓痕。

地上,散落着破碎的瓦罐、农具,还有……几面碎裂的小鼓。

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。

他快步走向广场。

广场的景象,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
那根高杆依然耸立。

但杆下,堆着小山一样的东西。

是鼓。

无数面暗红色的小鼓,堆积在那里,很多已经破裂、褪色。

鼓堆旁边,散落着一些衣物,鞋子,甚至还有几缕花白的头发。

就是没有人。

一个村民都看不见。

仿佛整个村子的人,都凭空消失了,只留下了这些鼓和生活的痕迹。

“咚……”

一声极其微弱、沉闷的鼓响,从鼓堆深处传来。

邱明远头皮发麻。

他走近鼓堆,用脚拨开最上面几面鼓。

下面,还是鼓。

层层叠叠,不知道有多少。

而在鼓堆的中央,紧挨着高杆底部的地方,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
是那个老者。

他盘腿坐在那里,双目紧闭,面容枯槁,几乎与死人无异。

唯有他的胸口,还在极其微弱地起伏。

而他腰间的鼓,不见了。

他的双手,正按在自己的胸膛上。

随着他微弱的心跳,他的胸腔里,发出“咚……咚……”的闷响。

不是心跳声。

是鼓声。

他在用自己衰竭的心脏……敲鼓?

邱明远蹲下身,颤抖着问:“发生什么事了?村里的人呢?”

老者眼皮颤动,缓缓睁开一条缝。

眼神涣散,却死死盯住邱明远,或者说,盯住他随身背包里某个东西——那里装着那面跟来的小鼓。

“你……带走了……‘余音’……”

老者的声音气若游丝,却带着无尽的怨毒和绝望。

“节奏……乱了……”

“一个……不合拍的……音……出去了……”

“就像堤坝……漏了一个眼……”

“全乱了……都乱了……”

邱明远如遭雷击。

是因为自己?

因为自己这个不合拍的“外乡人”闯入,又带走了一面承载着“规矩”的鼓?

打破了那种脆弱的、绝对的平衡?

“他们……人呢?”邱明远嘶声问。

老者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他缓缓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,指向那堆积如山的鼓。

又指了指自己的胸膛。

最后,指向村庄周围,那些寂静的房屋。

“鼓在……人在……”

“鼓破……人亡……”

“节奏乱了……人……就‘散’了……”

“散到鼓里……散到风里……散到……规矩的反面去了……”

“你听……”

老者猛地瞪大眼睛,耳朵翕动,仿佛在倾听什么绝对恐怖的声音。

“他们……还在动……”

“只是……不在‘这里’动了……”

“乱的节奏……也是节奏啊……”
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
老者发出癫狂的、破碎的笑声,笑着笑着,变成了剧烈的咳嗽。

每一声咳嗽,都伴随着他胸腔里那沉闷的、越来越微弱的“鼓”声。

邱明远踉跄后退。

他看着堆积如山的鼓。

想象着每一个村民,在节奏崩溃的刹那,可能发生的恐怖景象——他们赖以维系存在的节拍扭曲、断裂,然后他们的身体,他们的意识,是否也如同崩解的乐章,碎成了无法拼凑的残响,被吸纳入这些鼓中,或者消散于无形?

这就是“规矩”的反噬?

绝对的秩序,一旦出现裂痕,带来的就是彻底的消亡?

而他,就是那道裂痕。

暮色彻底吞没了村庄。

高杆的阴影拉得老长,像一根巨大的指针。

老者胸腔里的“鼓声”,终于停了。

他头一歪,彻底没了气息。

身体却依然保持着盘坐的姿势,双手按在胸前。

邱明远站在死寂的广场中央,被无数面沉默的鼓包围。

忽然,他背包里,传来清晰的敲击声。

“哒。”

是他带来的那面小鼓。

紧接着。

“哒哒。”

鼓堆里,有一面鼓应和了。

然后,是第二面,第三面……

起初杂乱无章,像是无数碎片在躁动。

但很快,它们开始彼此寻找,彼此调整。

嗒…哒…嗒哒…嗒哒……

一种新的、扭曲的、充满了混乱噪音的“节奏”,正在这些无主的鼓中,艰难地、顽强地重新孕育。

仿佛那些消散的村民,他们的“存在”,还在这些鼓里挣扎,试图重新组织起来。

哪怕组织成的,是一种怪诞的、充满痛苦杂音的新秩序。

邱明远感到自己背包里的小鼓,跳动得越来越剧烈。

它想加入进去。

它想回到这个扭曲的“整体”之中。

而他自己的身体,他的心跳,他的呼吸,也开始不受控制地,被那逐渐成型的、混乱的鼓点拉扯、牵引。

他知道,自己走不了了。

从他带走这面鼓,或者说,从他作为一个“杂音”闯入这个绝对音律的世界开始,他就已经成为这新节奏的一部分。

他缓缓坐下,坐在老者尸体的对面。

坐在堆积如山的破鼓之间。

从背包里,拿出了那面暗红色的小鼓。

鼓面温热,仿佛有脉搏在下面跳动。

他将它放在地上。

然后,伸出自己的手,迟疑着,颤抖着,按在了鼓面上。

远处,最后一丝天光被地平线吞没。

,陷入了绝对的黑暗。

只有那无数面鼓中,渐渐响起的、越来越清晰的、杂乱而又顽强的敲击声。

在黑暗中。

摸索着。

试图敲出下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