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宴(2/2)
饭桌上,“他”开始坐在我旁边,我能闻到“他”身上陈旧寿衣的味道。
夜里,“他”站在我床尾,一动不动,直到我假装睡熟才慢慢沉入地板。
直到那个满月夜,我被咀嚼声惊醒。
声音来自我自己的嘴里。
我冲到镜前,看见自己的嘴巴机械地开合,牙齿间嚼着几根枯黄的头发。
而镜中映出的不是我,是一张肿胀惨白的男人脸,正对着我笑。
我崩溃了,冲进祠堂对太奶奶尖叫:“我看见了!我看见‘他’了!‘他’就在我身上!”
太奶奶的表情瞬间裂开。
不是恐惧,是某种深沉的悲哀。
梁上,第一盏铜铃轻轻晃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接着第二盏,第三盏……七盏铜铃全都剧烈摇晃起来,却依旧死寂无声。
太奶奶的眼泪滚下来:“傻孩子……铜铃不是不会响。”
她走到供桌前,挪开那尊最新的塑像——我的表姐。
塑像后面露出一口小小的铜钟,钟身刻满女人的名字,全是族谱上被涂黑的那些。
“铜铃早就不响了,”太奶奶抚摸着钟上密密麻麻的刻痕,“因为五十年前,家里最后一个会听见铃声的女人,把自己做成了这口‘哑钟’。她用魂把声音吃掉了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
多出来的碗筷。
不说话的那位。
还有那些变成塑像、化为灰烬的女眷。
“根本没有‘他’,对吗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太奶奶点头,指着那口钟:“需要被喂饱的,从来都是这口钟。它饿的时候,家里就要有一个女人‘不说话’——把自己的一切献祭给它,姓名、声音、存在过的痕迹,换来十年安宁。”
她看向我,眼里满是歉意:“但这次,它想要的不只是‘不说话’。”
“它想要一个能永远喂它的人。一个能把自己也变成钟的一部分,却还能走动、还能替它寻找食物的……‘活钟槌’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铜锈色。
指甲缝里,不知何时塞满了黑色的香灰。
镜子里那张男人脸又浮现了。
但那不是别人,正是族谱第一页那个被全家供奉的“先祖”。
他的嘴一张一合,我终于听清了那无声的咀嚼里藏着的话:
“你吃下的每一口饭,都是在喂我。”
“你说出的每一个字,都是在替我敲钟。”
“从你出生起,你就是最小的那口钟啊……”
最后一盏铜铃静止了。
祠堂里死寂如墓。
而我听见了。
听见了从未响过的铃声,原来一直在我胸膛里震荡。
咚…
咚……
咚………
像心跳,又像钟摆。
那是我在慢慢变成一口会行走的、饥饿的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