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影棺(2/2)

楼梯尽头,是一个地下室。

手电光下,我看到了此生最诡异的景象:

地下室中央,并排放着三口薄皮棺材。

棺材盖是透明的,像是玻璃,又像是凝固的胶质。

每口棺材里,都躺着一具栩栩如生的人——青衣旦角、老生、花脸,面容如生,只是皮肤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半透明状态,能看见皮下淡淡的青色血管。

而他们的脸上,都没有眼睛。

本该是眼眶的位置,只有平滑的皮肤。

棺材周围,散落着无数小型皮影:桌椅刀枪、车马轿辇、亭台楼阁……组成一个微缩的戏台世界。

“这才是真正的‘戏台’,”小晚的声音空洞,“上面那三具人皮影,是‘门’。棺材里的这三具肉身,是‘锁’。而看戏的我们……是‘钥匙’。”

她指向棺材后方。

那里墙壁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工尺谱,但谱子上写的不是音符,而是一个个人名,墨迹深黑。

我在最后几行看到了熟悉的名字:秦寡妇、瞎眼闵老头……还有我的爷爷。

名字后面跟着日期。

最后一个名字,是我。

“每代都需要三个‘守台人’,”小晚说,“一个负责喂它们香火(秦寡妇卖豆腐脑前是庙祝),我爷爷负责听它们动静(我爷爷),一个负责定期加固封印(你爷爷)。现在前两个都快不行了,轮到我们了。”

“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
“因为你爷爷当年,就是那个皮影匠的徒弟。”小晚盯着我,“他用他师父传下的铜钉,把这三位的魂封在了人皮影里,又把他们的肉身做成了‘棺中傀’,用来看守地下的东西。”

她顿了顿:“但皮影匠留了一手——他没告诉徒弟,封印每二十年必须‘补戏’,也就是让皮影完整演一出,否则棺中傀会苏醒,皮影里的魂会破封而出。而补戏需要……新鲜的‘眼’。”

我终于明白了那些骸骨的来历。

也明白了为什么爷爷临终前反复念叨:“别让它们转身。”

转身,皮影就能“看见”台下的人。

就能取走他们最鲜活的“眼”。

就在这时,头顶戏台传来“咯吱”声。

我们冲回地面,看到那三具皮影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铁丝,落在地板上。

它们正用扁平的身体,艰难地、一寸寸地向我们“挪”过来。

青衣的袖口渗出红漆,在地板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似的印子。

小晚推开我,举起那三枚铜钉和锤子,冲向皮影。

但晚了。

三具皮影突然腾空而起,贴在了她的脸上、胸前、后背。

像三张巨大的人皮面具,紧紧吸附。

小晚发出窒息的呜咽,身体剧烈颤抖。

我抓起手边滚烫的水壶砸过去。

皮影遇热收缩,发出“滋滋”声,暂时松脱。

小晚瘫倒在地,脸上留下淡红色的印子,像被拓上了青衣的花脸。

我们逃出戏台,锁死了暗门。

但我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
当夜,我在茶馆柜台的抽屉最深处,发现了一本爷爷的旧笔记。

泛黄的纸页上,记录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:

“师父(皮影匠)临终坦白,那三位名角不是暴毙,是他杀的。因为他们撞见了他在戏台下养‘影傀’——用活人炼成的、只会演皮影戏的傀儡。影傀需要定期更换‘皮囊’,而名角的皮相最好。

师父杀了他们,剥皮制影,抽骨埋于台下,以他们的魂镇压地底的影傀巢穴。但名角的魂太烈,反成了新的祸患。

师父设下三重封印:人皮影为门,棺中傀为锁,守台人为钥。

然每二十年,封印需‘血戏’加固,即诱一人观戏,在其沉醉时,令皮影取其双目,喂予棺中傀,傀得眼则能视,可再镇二十年。

今又到其时矣。”

笔记最后一页,夹着一枚小小的、干瘪的眼球标本。

背面小字:“此乃上一任‘观戏者’之眼。下次,该你了。”

我浑身冰凉。

原来所谓的守台人,真正的职责不是守护,而是择时献祭观戏者。

而我,就是这一任的“择祭人”。

窗外传来极轻的敲击声。

我转头,看见茶馆玻璃窗上,贴着三张扁平的脸——青衣、老生、花脸。

它们没有眼睛的空洞,正“望”着我。

而在它们身后的夜色里,戏台方向,缓缓升起了三盏苍白的灯笼。

灯笼下,三个半透明的人影正从地底爬出,踉跄着朝茶馆走来。

它们的脸上,原本该有眼的地方,正在慢慢裂开两道细缝。

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铜钉。

又看了看玻璃上那三张越来越近的皮影脸。

忽然明白了爷爷笔记里没写的那件事:

当棺中傀睁开“眼”的时候,它们第一件要做的事,就是帮皮影里的魂——找到一副完美的、活生生的新皮囊。

而此刻,我和小晚,是这镇上仅剩的、还能动弹的“皮囊”。

远处的戏台上,传来了清晰的、开场锣鼓的声音。

咚咚咚……

一场真正的“血戏”,终于要开演了。

而这一次,观众席上,坐着的会是谁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