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望簿(2/2)
他握着手电,小心翼翼下楼。拾遗斋内一片漆黑,只有街灯余光透过门板缝隙,在地上投下几道微光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声音是从收银台方向传来的。像是……翻书页的声音。
陈心脏狂跳,慢慢靠近。铁皮柜锁着。但声音分明从里面传来。
他颤抖着打开锁,拉开柜门。
那本,静静地躺在里面。但原本合拢的册子,此刻是摊开的。摊开的那一页,正是他用红笔写下抗拒文字的那一页。
然而,上面的红字,正在消失。
不是被涂抹,而是像被纸张吸收了一样,颜色迅速变淡,笔画解体,几个呼吸间,那行红字就无踪无迹,仿佛从未写过。纸面光洁如初。
而在那页的下方,原本的空白处,新的字迹正在缓缓“浮出”。
不是写上去的,更像是从纸张深处渗透出来的。依旧是那工整到刻板的蝇头小楷,墨色深黑:
“壬寅年冬月初三,下弦。阴。持簿者心生悖逆,以朱污页,大不敬。簿有簿律,记有记规。既开此卷,当循旧例。违者,当以‘晦日’补之。”
字迹浮现完毕,最后一笔落下时,陈感到周围光线似乎暗了一瞬,温度也降了几度。一股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陈旧寒意,弥漫开来。
“循旧例”?“晦日补之”?什么意思?
陈惊恐地往后翻。他发现,在那些依月相排列的日期里,有几个日期被特别圈出,旁边有小字注“补”。他想起之前翻看时,这些“补”日下的记录,往往格外简短,甚至只有“卧病”、“静养”、“谢客”等寥寥几字,气氛压抑。
难道,当持册者违背了册子的“规则”(比如试图毁坏、抗拒记录),就会被强制进入一个“晦日”来作为补充和惩罚?这个“晦日”会发生什么?
他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、基于时间规则的陷阱。册子不是死物,它有一种冰冷的、程序般的意志。
第二天,陈开始感到不适。头晕,乏力,看东西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,色彩黯淡。他想出门,却莫名地畏惧阳光和嘈杂。他勉强打开店门,但一整天,没有一个客人进来,甚至连往常会在门口经过的行人都稀少得可怜。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,将他与外界隔开了。
这就是“晦日”?被孤立、消沉、隔绝的一天?
他熬到夜晚,不适感才稍减。他意识到,自己可能触发了册子的某种“纠正机制”。它用这种方式惩罚了他的“不敬”,并强制他“体验”了一次簿中记录过的、某种灰暗的“日常”。
他不敢再轻举妄动。但同时,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。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那个“记录”的世界越靠越近,直到完全被同化?
他再次仔细研读册子,试图找出破绽。他注意到,所有记录中,从未提及“持簿者”自身从何而来,为何开始记录,又为何中断。末页之后是空白,但末页那条“拾得卵石”的记录,却已在自己身上应验。这是否意味着,册子的“记录”正在延续,而自己,不知不觉间,已经成为了它新篇章的“主角”?
那个送册老人,是不是上一任“持簿者”?他所谓的“时候到了再来取”,取的究竟是什么?是已经完全被“调谐”好的自己,去替代他?还是取走记录完毕的册子,寻找下一个目标?
陈觉得自己站在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边缘,即将被吸入一个由他人(或他物)的“过去”编织成的现在。
又到了一个“望日”(月圆)。夜晚,陈在店里,对着窗外的满月发呆。月光很亮,将窗棂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上。
他无意识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光影。
然后,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窗棂的格子影中,多了一个人影的影子。
一个清晰的、瘦削的、穿着似乎旧式长衫的人影,就映在月光投下的光影里,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,背对着他,面朝窗外明月。
陈猛地抬头。
店里空无一人。
他再低头看地上。
那个人影还在。甚至,随着月亮的微微移动,那影子也极其缓慢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,转动了一下头部——依然保持背对,但那姿态,仿佛正在欣赏窗外之月,与册中某条“望日,对月独酌”的记录隐隐呼应。
陈瘫坐在椅子上,动弹不得。他能感觉到,那影子虽然没有“看”他,但它存在于这个空间,分享着这里的月光和寂静。它是册中记录的“居民”,已经跨越了界限,以影子的形态,出现在他的“现实”里。
这不是结束。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他开始在各种反光表面——橱窗玻璃、水杯水面、甚至光滑的漆器上——看到一些模糊的、一闪即逝的旧式场景片段:点着油灯的书案、青砖铺就的天井、摇曳的竹影……都是册子里描述过的景象。
同时,他自己的身体也出现异样。有时会莫名闻到册子里提到的“老桂异香”或“陈年墨锭”的气味。手指偶尔会感到刺痛,仿佛握了太久毛笔。甚至有一次梦中,他清晰地“体验”了一次册中记录的“冒雨访友,归而染寒”的过程,醒来时喉头真的隐隐作痛。
他在被“同步”。他的感官、记忆、甚至身体感受,正一步步被册子里的“记录”覆盖、置换。
送册老人始终没有出现。陈绝望地想,也许“时候”还没到,要等到自己完全变成册子所需要的样子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他从教授的话里得到最后一丝启发:月相轮回是关键。如果要打破这个循环,或许要在月相能量最强或最弱的时候,也就是“望”(满月)或“朔”(新月),做最后一搏。
下一个“朔日”,是看不见月亮的夜晚,理论上阴气最盛,也是旧时认为“界限”最模糊的时候。
陈决定在那一夜,做一件彻底违背册子“规则”的事。他要反向书写,不是记录“将要发生”或“可能发生”的事,而是强行记录一个“绝不可能发生”的、彻底悖谬的“事实”,用最大的认知冲突,去冲击这个基于“记录真实性”而存在的诡异体系。
朔日之夜,乌云密布,无星无月,夜色浓稠如墨。
陈在店堂中央点起一根白蜡烛。将摊开在崭新的空白页。他咬破舌尖,以血为墨(既然朱砂无效),用尽全部意志,写下:
“今夜,朔日,月明如昼,册焚成灰,前尘尽断,我自归我!”
他写下的,是与自然规律(朔日月明)、与册子特性(焚毁)、与自身处境(前尘尽断)完全相悖的句子。他要用一个绝对的“假”,去挑战这个建立在“记录为真”基础上的诡异存在。
血字落在纸上,没有像上次红字那样消失。反而深深浸入,发出暗红色的微光。整本册子剧烈地颤抖起来,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响声,仿佛无数书页在同时翻动。
蜡烛火焰猛地蹿高,颜色变成诡异的青白。
店内的景象开始扭曲。那些曾惊鸿一瞥的旧式场景碎片,此刻同时涌现、叠加:油灯的光晕、竹影的摇曳、青砖的纹路、老桂的香气……与现实的桌椅、书架、电灯光影疯狂地交织、冲突,像两卷不同的胶片被强行叠印在一起。
陈感到头痛欲裂,仿佛有两个世界的记忆在撕扯他的意识。他看到地上那个望日的人影再次出现,但这次变得极其不稳定,时而清晰时而模糊,发出无声的嘶啸。
册子上的血字光芒越来越盛,开始向周围的纸页蔓延,所过之处,那些旧的工整字迹仿佛被灼烧般卷曲、变淡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脆响,从册子内部传来。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。
紧接着,所有幻象骤然收缩,如同退潮般向册子涌去。地上的影子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呐喊,消散无踪。重叠的景象剥离,只剩下现实的店铺。
静静地躺在桌上。烛光恢复正常。
陈虚弱地看去。册子摊开的那一页,他写的血字仍然在,但颜色变成了黯淡的褐色。而这一页之后的所有纸页——无论是原有的记录还是空白——全部变成了毫无光泽的、死寂的灰白色,摸上去粗糙脆硬,仿佛一瞬间经历了千百年风化。
更重要的是,那种一直萦绕不去的、被无形之物注视和牵引的感觉,消失了。空气里陈旧的寒意也散去。
他……成功了?用悖论的血书,破坏了册子的核心“规则”,让它内部记录的力量崩溃、凝固了?
陈瘫坐许久,才有力气起身。他将那本已然“死去”的册子,用油布包了好几层,锁进一个装废铁的小保险箱,又用水泥封在店铺后院一个废弃的角落。
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。不再有诡异的“重合”,不再看见幻影,身体的不适也渐渐消退。送册老人始终没有出现。
几个月后,一个干燥的秋天,陈因为后院要整修,请人撬开了那个水泥封块。打开生锈的保险箱,取出油布包。
油布里的,已经化为一堆灰白色的、一触即碎的纸灰。只有封面的蓝布还算完整,但也褪色得厉害。
看来是真的结束了。陈长长舒了口气,将纸灰扫进簸箕,准备倒掉。
就在纸灰被扬起的一刹那,一阵极轻微的穿堂风吹过。
几片未能完全化为灰烬的、带着焦脆字迹的纸屑,被风卷起,打着旋,轻轻粘在了陈的袖口上。
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。
那些焦黑的字迹,依稀可辨,拼凑起来,似乎是半句话:
“……簿律虽损,然血契已成……持者名姓,已入……”
后面的字,碎得无法辨认。
陈猛地僵住,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。几个月前咬破的舌尖早已愈合,没有任何痕迹。
但他忽然想起,那天晚上以血书写时,因为手指颤抖,有一滴血,似乎曾溅落在册子封面内侧,那柔软蓝布的衬里上。
他当时没有留意。
而现在,那封面衬里早已连同册子化为灰烬,无处可查。
一股冰冷的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的寒意,从脊椎缓缓爬升上来。
“血契已成”?
“持者名姓,已入”……入了哪里?
入了那个虽然“记录”凝固、但或许以另一种更隐秘方式仍然存在的“平行记档”?
他慌忙拍打袖口,纸屑化为齑粉飘散。
风吹过后院,卷起尘土。一切平静。
但陈知道,有些东西,或许并未真正结束。
它只是换了一种更沉默、更深入的方式,与他联结在了一起。
从此以后,在每个朔望轮回、月相变化之夜,陈都会从莫名的窒息感中惊醒,仿佛有无形的笔,正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,蘸着他生命的墨,静静地,书写着什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