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望簿(1/2)
陈藏旧书为生,在城南巷子深处有间不起眼的铺子,唤作“拾遗斋”。
收来的书大多品相寻常,偶有夹带私货——旧信、残稿、褪色的照片,或是一两张莫名所以的字条。
他自认见得多,直到那本撞进手里。
送来的是个面生的老头,干瘦,穿洗得发灰的中山装,眼睛浑浊,把一本蓝布封皮、线装的老册子搁在柜台上,没说要卖,也没说要当,只问:“老板,收‘日子’不?”
陈只当老人糊涂,敷衍道:“老人家,我只收书。”
“这就是书。”老人手指点了点册子,“记日子的书。”
陈这才拿起,册子不厚,封皮无字,触手绵软,蓝布边缘已磨出发白的毛边。
翻开,内页是质地特别的棉纸,微微泛黄,每页抬头用蝇头小楷写着日期,并非公历,也非寻常农历,而是“某年某月某朔”、“某年某月某望”,或是“上弦”、“下弦”、“晦日”之类,依月相纪日。下面则是竖排的繁体小字,记录着当日的天气、琐事、乃至一些极简短的感慨。
“丙辰年三月初七,望。晴。院中老桂二度着花,异香透壁。夜见西窗有影徘徊,疑是风动竹枝。”
“丁巳年腊月廿三,晦。阴寒,微雪。巷口付姓匠人卒,暴疾。其家哀哭达旦。午後觉心口窒闷,如石压。”
像是某个人的日记,但言辞平淡克制,无甚波澜,时间跨度似乎颇长,字迹始终如一,工整到近乎刻板。内容也无非是些旧式文人的日常与感怀。
陈觉得有点意思,问价。老人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百?”
摇头。
“三千?”
还是摇头。
“三万?”陈失笑,这破册子?
老人收回手,幽幽看他一眼:“不要钱。放你这儿,存着。时候到了,我再来取。”说完,竟转身就走,步履蹒跚,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陈喊不及,拿着册子莫名其妙。翻到末页,最后一条记录停在:“庚申年九月初九,上弦。晴爽。登高。四野澄明,胸中块垒为之一空。归途于山阶拾得卵石一枚,温润如玉,置案头。”
再无后续。册子后半本是空白。
他随手将丢在书架角落,很快忘了。
变化是从一场雨开始的。
那晚闭店后,陈整理账簿,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。他忽然想起白天看过的一本清末县志里提到本地“秋霖不过三”,意思是一场秋雨很少连下三天。他心念微动,鬼使神差地,去书架角落翻出那本。
就着台灯,他手指划过那些依月相排列的日期,寻找可能与当下时节对应的记录。翻到一处:
“己未年八月十七,下弦。阴雨连绵,至廿九方歇,凡十三日,禾黍皆霉烂,街巷成河,百年未见之霖灾。”
记录旁,空白处,有人用极淡的、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的墨,补了一行小注:“是年冬,疫起。”
陈看看窗外渐密的雨丝,又看看这行字。己未年?按干支推算,大约是……快一百年前了。百年未见之霖灾?他摇摇头,觉得巧合而已。
但那场雨,真的连绵下了起来。第二天,第三天,没有停的迹象。新闻开始报道,说本市遭遇罕见秋季持续强降雨,突破历史记录。陈心里那点异样感开始发芽。第四天,他冒雨去市图书馆,查旧地方志。在故纸堆里翻找许久,终于在一本民国初年的灾异录中,看到一行简略记载:“民国八年秋,自八月十七霖雨不止,历十三日,田庐淹没,岁大饥,冬疫。”
民国八年,正是己未年。
陈坐在图书馆陈旧的长椅上,背脊一阵发凉。日期、天数、甚至后果的征兆(冬疫),都与上的记录吻合。是这册子精准预言了百年前的天气?还是……它本身记录了“事实”,而这“事实”在某些条件下,会再次呈现?
雨在第十三天清晨,毫无征兆地停了。云开日出,恍如隔世。但陈心里的阴云却密布起来。他重新审视这本册子。它记录的,似乎不是“预测”,而是一种……“模板”?或者说,是某种已经发生过的“模式”?
他试图找出册子的更多特别之处。纸页对着光看,隐隐有极细微的、水波般的纹理,非寻常纸张所有。墨色也怪,乍看是黑,但在不同光线下,有时泛青,有时透紫。那些记录的文字,看久了,偶尔会觉得笔画边缘有极淡的虚影,像隔着一层流动的薄雾。
他尝试联系那个送册子的老人。按老人离去的方向打听,附近无人认识这样一位穿灰中山装的干瘦老头。那人仿佛蒸发,或是从未存在过。
生活似乎回归正常。直到半个月后,陈在新闻里看到一条简讯:城东老旧社区出现数例不明原因肺炎,患者皆有持续低热、胸闷症状,卫生部门已介入调查,提醒市民注意秋季通风。
“冬疫”……
陈猛地想起簿子里那行小注,汗毛倒竖。时间不对,现在是秋末,但“疫起”的征兆……他不敢深想。
他强迫自己不再碰那本诡异的册子,把它锁进了收银台最底下的铁皮柜。但有些东西,一旦被“看见”,就再也无法忽视。
他开始注意到一些细微的“重现”。
册子里记过一句:“十月朔,晨起见霜瓦如盐,庭雀噤声。” 就在下一个农历十月初一,陈早上开门,果然看见对面屋瓦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而平日清晨叽喳的麻雀,那天清晨异常安静。
另一条:“望日,夜归,见长巷尽头红衣一闪而没。” 下一个望日(月圆之夜),陈关店略晚,走回租住的老巷子时,眼角余光真的瞥见巷子最深处,有一点红色倏然消失在拐角,快得像错觉。而他清楚记得,那一段巷子两侧并无住户,尽头是封死的墙。
这些重现,琐碎,无关紧要,甚至可能只是心理作用下的牵强附会。但那种被无形丝线隐隐牵引的感觉,让陈如芒在背。
他决定主动试探。册子末页之后有大片空白。他找出笔墨,犹豫许久,在全新的一页上,模仿那工整的旧字迹,写下一行:
“壬寅年十月廿二,晴。午后客稀,闭店半日,赴城西访友。”
他写下的是即将到来的后天。他想知道,如果自己“记录”了尚未发生的、无关痛痒的小事,是否会应验?如果应验,是册子有能力影响现实,还是仅仅因为它“记录”的,就是注定会发生的未来?
那天下午,他故意关了店门,真的坐车去了城西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家。朋友很惊讶他的突然造访,两人喝茶闲聊,无事发生。傍晚归来,一切如常。
似乎只是无谓的巧合,或是自己多心。陈有些失望,又隐约松了口气。也许那册子只是某种记录巧合的怪异古董,是自己想多了。
然而,就在他当晚准备打烊时,发现收银台角落里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枚卵石。
灰白色,鸡蛋大小,表面温润光滑,确实有玉的质感。
陈盯着它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他颤抖着手,打开铁皮柜,取出,翻到最后那条记录:“庚申年九月初九,上弦……归途于山阶拾得卵石一枚,温润如玉,置案头。”
卵石……案头……
他从未去过什么山阶,也从未捡过石头。这枚卵石,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的“案头”(收银台)!
不是他写的“访友”应验,而是更早的、册子里原有的记录,以这种离奇的方式,“重现”在了他的生活里!仿佛有一股力量,正耐心地、一丝不苟地将簿中记载的旧物旧事,一点点“搬运”到他的当下。
恐慌攫住了他。他抓起卵石和册子,想冲出去扔掉。但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那个送册老人说“时候到了再来取”。如果这册子真有诡异,随意丢弃会怎样?引来更不可控的后果?或者,它根本扔不掉?
他想起一些志怪小说里关于“邪物认主”的说法。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不敢扔,也不敢留。最终,他把册子放回铁皮柜,卵石则锁进了另一个抽屉。那一夜,他睁眼到天明,总觉得房间里多了一双冰冷的、注视的眼睛。
第二天,他去了本地一所大学的文史学院,辗转找到一位研究民间文献的老教授。他没敢全说,只含糊地表示得到一本奇怪的月相纪事册,里面有些记录与现实有微妙呼应,想请教来历。
老教授戴着老花镜,仔细看了半晌册子的纸张、墨迹、装帧,又读了部分内容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小伙子,这册子……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陈含糊说是收旧书来的。
“奇怪,奇怪。”教授喃喃道,“这纸质,像是南方某种已绝迹的蓼草所制,墨色也非寻常松烟。更重要的是这内容……”他指着其中一条关于天象的记录,“你看这里说的‘荧惑守心’,我查过,那年那月,天象记录里并无此事。还有这几处提到的街巷名称、人物姓氏,我研究本地民俗多年,闻所未闻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这些记录是编的?”
“不像编的。”教授摇头,神色凝重,“笔触太笃定,细节太自然,像是……记录者真的‘看到’了那些场景。但那些场景,可能并非我们所在的‘这里’。”
“不是这里?”
“古籍里有一种说法,叫‘平行记档’。有些极其敏感或特殊的人,能窥见、记录下与现世略有参差的‘别世’的光影。这种记录往往依托特殊的载体,比如特定的纸张笔墨,甚至与月相潮汐的韵律相合。”教授指着册子的月相日期,“依月相纪日,本身就有很强的周期性暗示。月相轮回,潮汐涨落,或许……某些‘界限’也会随之变得稀薄。”
陈听得半懂不懂,但寒意更深:“那如果……现在发生的事,开始和这册子里的记录重合呢?”
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要小心了。‘重合’可能意味着两个原本平行的‘记录’层面,正在……靠拢。或者,是持有者的‘频率’,无意中被这本册子调谐到了它所记录的‘那个世界’。就像收音机调对了频道,就能收到信号。”
“会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教授把册子推回给他,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,“古话说‘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’。但如果河流的‘记录’强行重现,踏进去的,可能就不是原来的水了。小伙子,这东西,我劝你找个稳妥的地方……封存起来,别再看了。”
陈失魂落魄地回到店里。“平行记档”?“靠拢”?“调谐”?
他想起那些重现的霜瓦、红衣、卵石,还有那场诡异的雨和初现端倪的疫情。如果教授说的是真的,那他正在被这本册子,一点点拖进它所属的那个“记录”里!那个世界有它自己的天气、灾异、甚至可能……它的“居民”?
送册老人说“时候到了再来取”。什么时候?是当两个世界“重合”到一定程度的时候?还是当他这个“持有者”彻底被“调谐”过去的时候?取走的又是什么?是册子,还是他?
他必须阻止这个进程。
怎么阻止?毁掉册子?他试过。用剪刀剪,纸张异常柔韧,难以切断。用打火机烧,火焰靠近,纸页毫发无伤,连熏黑的痕迹都没有,仿佛火焰是假的。用水浸,水珠在纸面滚动,完全不浸润。这册子,似乎物理手段无法损毁。
或许,关键不在册子本身,而在“记录”的行为?教授提到“月相轮回”和“周期性”。如果册子依月相纪事是一种“韵律”,那打破这种韵律,是否就能干扰它?
他盯着册子的空白页。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冒出来:如果册子在“搬运”旧记录到我这里,那我是否也能“反向”记录,用我的“现在”,去覆盖或干扰它的“过去”?
他决定冒险。下次月相变化日,是“下弦”。他在空白页上,用红笔(刻意区别于原来的墨色),重重写下:
“今日,毁册未成。此物非善,留置无益。若有灵,当自去!”
他写下的是强烈的、当下的、带着明确抗拒意志的“记录”。他想看看,这本似乎有“灵”的册子,会作何反应。
写下红字后,店里异常平静。几天过去,无事发生。没有新的“重合”现象。陈稍稍安心,或许这反抗起了作用。
下弦月夜,月色晦暗。陈早早关店,心神不宁,难以入眠。半夜,他被一阵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惊醒。
声音来自楼下店铺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