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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恢复了流动。女人的尖叫、人群的惊呼、远处传来的警笛。他瘫倒在地,视线开始模糊。最后看见的,是那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蹲在他面前,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你看,你没杀死任何人。你只是救了一个人,然后死了自己。预言从来不会错。”男孩笑了,“顺便一说,我是下一个。”
他的瞳孔开始涣散。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看见男孩蹦蹦跳跳地走向广场另一边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书桌,桌上摊开一本空白稿纸。男孩坐下来,拿起一支笔,开始写得飞快,就像在抄写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。
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。他感到自己在往下沉,沉入冰冷的黑暗。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他再次感觉到了光。睁开眼,他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稿纸,手里握着一支笔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像极了那个广场上的午后。
他低头看稿纸,上面已经写满了字。字迹和他的一模一样,连那个小小的断墨点都分毫不差。故事写到一个作家发现自己的手稿会自动浮现未来的预言,最新的预言是:他今天下午三点会杀死一个人。他读到这一行,记忆像潮水般涌来——不,不是记忆,是即视感。他猛然抬头看日历,日期是他“死”去的那天,但时间是早上九点。一切还没有发生,或者说,一切即将再次发生。
他发疯似的撕掉稿纸,冲进厨房打开燃气灶,把纸页扔进火焰。火舌吞噬纸张,可那些字迹在火焰中反而更加清晰,仿佛烧不掉的是字而不是纸。灰烬落在灶台上,渐渐聚拢,重新拼凑成完整的纸页,完好无损。预言那行字,墨色深沉。他瘫坐在地,明白了:这不是预言,这是指令,是剧本。而他,无论重来多少次,都只是必须严格按剧本表演的演员。
下午两点四十五分,他坐在广场同样的长椅上。同样的皮球滚到脚边,同样的男孩跑来,同样凝固的世界,同样坠落的广告布,同样需要被推开的女人,同样刺穿胸膛的路灯杆。同样蹲在他面前的男孩,说着同样的话语:“你看,你没杀死任何人。”只是这次,男孩说完后凑得更近,嘴唇几乎贴到他耳朵,补充了一句:“但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?那个你每次都救下来的女人,她回家后,会在今晚七点,亲手溺死她五岁的女儿,然后上吊自杀。你每救她一次,就相当于杀两个人。数学题:你死了,救一个,杀零个;你救她,你活着,她杀两个。所以你到底选哪边?”
他瞪大了眼睛,血堵住了喉咙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男孩替他擦掉嘴角的血沫,动作温柔:“别这么看着我,我只是个念剧本的。剧本是你自己写的,从第一遍开始就是你写的。我只是在你死后,接着写下去,然后交给下一个你。顺便说,你最开始,也是这样一个‘下一个’。”
男孩站起身,走向广场另一边那张小书桌。他最后的视线里,男孩的背影渐渐变化——长高,肩膀变宽,背带裤变得不合身,最后变成他自己的背影,坐在桌边,拿起笔,开始写。写那个发现手稿会预言未来的作家故事,写到他会在下午三点杀死一个人,写到他会选择牺牲自己,写到他会知道真相,写到他崩溃。然后停笔。
因为下一页,纸面又会自动浮现出字迹。那是下一个他,在经历了一切之后,坐在书桌前,写下的第一句话。
也是这个故事的第一句话:“他的手稿总是写到就再也继续不下去。”
广场的大钟敲响三点。他的血浸透了身下的地砖,像一枚红色的印章,盖在这页故事的结尾。
而新的开头,已经在另一张桌上,被另一个他,缓缓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