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骨记(1/2)

新石器时代晚期,黄河畔的姜氏族群在崖壁上刻下第七幅祭祀图。

那夜,族中所有婴孩同时睁眼,瞳仁里映出相同的图案:九个圆环套着一具无头人形。老萨满颤抖着指向东方星野:“星坠之地,有物醒了。”

三日后,狩猎队在百里外的陨坑中找到一具“天尸”。

它似人非人,全身覆满玉色骨甲,胸腔内不见脏腑,只有一团缓慢搏动的暗光。当人们试图将它抬回时,骨甲突然剥落,化作九百片指甲大的骨牌,每片刻着一个扭曲符号。

萨满将骨牌铺在祭坛上,月光下,骨牌自动排列成文:

“契成九世,骨归一元。食汝血,承汝形,代汝存。”

话音落处,所有触碰过骨牌的人,掌心浮现出与骨牌相同的符号。三更时分,这些人如提线木偶般起身,整齐地走向陨坑,手牵手围成圈,然后——同时将自己的左臂骨抽出体外!

九百段臂骨飞向坑中,拼合成一具完整的白骨,与那“天尸”身形无异。

白骨缓缓坐起,颌骨开合:

“第一契,收。”

姜氏族群当夜消失,只留空荡荡的聚落,和崖壁上新增的第八幅图:无数小人向一具巨骨献祭臂骨。

商王武丁年间,殷墟西北挖出一坑怪骨。

卜官灼龟甲占之,龟裂显出凶兆:“有骨非骨,寄形窃命。”然纣王祖父武丁不信邪,命将怪骨陈列于宗庙,以彰王权能镇万物。

当夜值守卫兵听见宗庙内传出细碎敲击声。

窥门缝见那具白骨正在重组自身——它将肋骨一根根拆下,拼成某种器械的骨架;用腿骨作轴,颅骨为枢,最后竟搭出一架精巧的“骨漏”。子时正中,骨漏开始计时,每滴答一声,宗庙内就有一件青铜礼器锈蚀成灰。

更可怕的是,所有听过滴答声的人,次日都发现自己的骨骼出现了异常生长。

有人指骨暴长三寸,有人肋骨增生如笼,最惨的是大卜官,他的脊骨节节拔高,将身体撑成诡异的长弓状,临终前嘶声道:“它在……校对时间!用我们的骨头!”

武丁震怒,命将怪骨投入熔铜炉。

三千度铜汁沸腾三日,开炉时,怪骨完好无损,反而将所有铜汁吸收,在表面镀上一层青铜光泽。它缓缓站起,青铜与骨殖摩擦发出刺耳锐响:

“第二契,锻。”

此后三百年,殷商王室世代罹患“骨疾”,死时皆体无完骨,像被无形之物细细拆解过。

周幽王五年,镐京来了一位异邦巫医。

他自称能治各种骨病,疗法古怪:让患者躺于玉床,他持一种玉色骨片在患者身上敲击,奏出诡谲音律。确实有人痊愈,但痊愈者都变得沉默寡言,且每日需食生石灰三合。

有细心的患者发现,巫医每次敲击的骨片,纹路都与患者自身的骨骼轮廓完全一致。

这年烽火戏诸侯后,巫医突然求见幽王,献上一套“不死药”——九枚骨珠,称食之可获金刚不坏之身。幽王宠妃褒姒好奇,取一枚对光观看,见骨珠内里竟有微缩的宫殿影像,殿中无数玉色小人正跪拜一具巨骨。

她惊而失手,骨珠坠地碎裂。

珠内涌出黑雾,雾中浮现九百张痛苦人脸,齐声诵念:“第三契,孕。”

当夜,镐京所有被巫医“治愈”过的人,身体同时开始晶化。皮肤变作玉色骨甲,双目化为空洞,他们整齐地走向巫医住所,聚集后融合成一具三丈高的玉骨骷髅。

玉骨一拳击碎城墙,向西而去,所过之处,地涌骨泉,草木皆化为骨刺丛林。

秦始皇统一六国后,发囚徒三十万修长城。

骊山段,掘出一具嵌在岩层中的玉骨骷髅,与周史记述的形态一般无二。监工欲毁之,锤凿皆不能伤。有方士进言:“此乃上古骨灵,可镇边疆。”

始皇命将玉骨立于长城最高烽燧台,称为“骨燧”。

但诡异的是,凡在骨燧十里内戍边的士卒,三年内必患“石骨症”:骨骼渐重如石,最终将人活活压垮,尸身摔地即碎如瓷俑。死者碎骨中必有一片玉色骨屑,上刻微不可辨的符纹。

戍卒私语:月圆之夜,骨燧会发出鸣响,如千万人同时叩齿。凡闻此声者,梦里会见到九重骨狱,每层都有熟识之人在受刑——抽骨、磨骨、煅骨、拼骨……

蒙恬将军曾密奏此事,始皇遣徐福携三千童男女东渡,密令中有“寻解骨咒之法”字样。

然徐福一去不返,始皇崩后,骨燧神秘消失。

汉武帝时,匈奴萨满传说南方有“骨神”,得之可统万部。军臣单于发兵深入阴山,寻得一座全部由人骨垒成的祭坛,坛心供着的正是那具玉骨。

匈奴人将玉骨迎回王庭,奉为圣物。

但三个月后,王庭开始流行“骨瘟”。患者先是关节剧痛,继而皮下骨骼刺破皮肤自行生长,最后整个人爆裂成一地碎骨,碎骨又会感染旁人。瘟势如燎原,匈奴被迫北迁,玉骨被遗弃在荒原。

迁徙路上,军臣单于夜夜噩梦。

他梦见自己站在无尽的骨海边,那具玉骨从海中升起,对他颌首:“第四契,疫。汝族代代为我散种,功不可没。”

单于惊醒,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已完全玉化。

唐贞观十二年,玄奘法师西行途经戈壁。

在一座废弃古城中,他见到震撼景象:整座城的建筑皆由人骨砌成,街道以颅骨铺就,宫殿的梁柱是大腿骨,窗棂是肋骨。城中央有座白骨塔,塔顶供奉玉骨,塔身每块骨头上都刻着姓名与籍贯。

玄奘细辨,发现这些名字来自不同朝代、不同地域,最早可追溯到姜氏部落。

他静坐塔前诵经七日七夜,第七夜,玉骨突然开口,声音如骨片摩擦:“和尚,你修的解脱,是解脱皮囊,还是解脱因果?”

玄奘答:“皆需解脱。”

玉骨大笑——如果那尖锐的刮擦声算笑声:“那我与你打个赌。若你能让这些骨头的主人真正安息,我便自毁。若不能……你需助我完成第九契。”

玄奘应诺,开始超度。

然而每超度一人,对应的骨块就消失,但会从塔基长出一块新的玉色骨头。超度到第九百人时,玄奘发现新长出的玉骨上,刻着的竟是自己的名字“陈祎”,以及生辰八字。

玉骨悠悠道:“你前世是姜氏萨满,是你第一个将我唤醒。轮回九世,你每次都想阻止我,每次却都助我完成一契。这是宿命,和尚。”

玄奘默然良久,折下自己一节指骨,替换了塔上刻有自己名字的玉骨。

“以此骨为质,赌约延续。总有一世,我会赢。”

玉骨似有触动,第一次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:“痴儿。那便再等九世。”

自此,白骨塔渐渐沉入流沙,玄奘的指骨则被玉骨吞入胸腔,那团暗光中从此多了一点金色。

明永乐年间,郑和船队在三佛齐海域发现一座“骨岛”。

岛上无土无石,全由珊瑚状的人骨堆积而成,岛心矗立着白骨塔。随行道士大惊:“此乃万骨邪冢,需以纯阳之物镇之。”郑和遂将船队所携永乐大钟的仿制品悬于塔顶。

钟响之日,骨岛周围百里海面浮起无数玉色骨鱼。

骨鱼跃上甲板即化为人形骨俑,动作整齐如军阵,向宝船跪拜。郑和壮胆上前,为首骨俑奉上一片玉简,简上以古篆写着:“第五契,航。汝船队所至,皆我骨殖所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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