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骨记(2/2)
郑和归国后密奏成祖。
成祖令龙虎山天师府合议,四十九日后,天师献上对策:铸九鼎,分镇九处疑似有骨冢的龙脉节点。然此举实为缓兵之计——天师私下坦言:“此物非妖非鬼,乃‘因果实体’。它诞生于第一个智慧生命对死亡的恐惧,每有人畏死,它便强一分。唯一解法,是让世人皆不畏死,可能么?”
九鼎工程持续二十三年,耗国库过半。
最后一口鼎落成时,主持工程的工部尚书在鼎内刻下一行小字:“恐死求生,人之常情。以此常情为食者,永不可除。后世若见骨殖异动,勿镇勿封,速远之。”
可惜鼎成即被深埋,此言无人得见。
清光绪二十六年,八国联军洗劫北京。
西什库教堂的地下密室被炸开,露出一座由教士骸骨堆成的骨冢,中央正是那具玉骨。联军中一位德国人类学家如获至宝,将其装箱运往柏林博物馆。
海运途中,货轮屡发怪事。
每夜都有水手听见箱内传出计数声:“七百二十三、七百二十四……”像是在清点什么。抵港开箱,玉骨完好,但随行的所有船员都患上了同样的病:他们的骨骼x光片显示,每根骨头内部都出现了细密的玉色纹路,如瓷器开片。
人类学家不顾警告,坚持研究。
他将玉骨置于x光机下连续照射七十二小时,第七十二小时整,x光片显影出一幅骇人图像:玉骨内部并非空腔,而是密密麻麻蜷缩着无数微型人形,每个人形都保持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。
而在最核心处,蜷缩着一个和尚,手捏法印,指骨缺了一节。
人类学家突发疯癫,烧毁了所有资料,然后走进实验室,用钢锯一寸寸锯下了自己的左臂骨。剧痛中他狂笑:“我懂了!它是个收集器!收集所有恐惧死亡的灵魂!但还缺……还缺最关键的……”
他失血过多而死,死前在地板上用血画了个残缺的符阵。
一九三七年,南京。
军医清水岩在废墟中捡到一块玉色骨片,骨片温热,触碰时脑海里会闪过无数破碎画面:远古祭祀、青铜熔炉、白骨长城、血海骨岛……他被迷住了,坚信这是“太古记忆载体”。
清水岩偷偷研究七年,发现骨片会缓慢生长。
每当他将骨片贴近将死之人,骨片就会吸收那人最后一口气,然后长出一丝新骨质。至一九四五年,骨片已长成拳头大的骨球,球内可见星河般的荧光脉络。
日本战败后,清水岩携骨球潜逃回国,隐居深山继续研究。
他临终前在日记中写道:“它不是恶魔,是镜子。照出的是人类对自身脆弱最深层的恐惧。我们创造它,喂养它,恐惧它——其实是在恐惧我们自己。”
日记最后一页夹着一片玉简,正是郑和当年所得那片,背面多了清水岩的补注:“但镜中人若走出来呢?”
一九八五年,国际考古队在羌塘无人区发现一座冰川墓穴。
穴中封存着完整的姜氏部落遗骸,所有骸骨都摆成祭祀姿势,围着一座冰雕。冰雕内封着一具玉骨骷髅——但奇怪的是,这具玉骨只有右半身,左半身是空的,仿佛原本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
领队中国教授陈玄,正是玄奘俗家血脉的后人。
他在冰雕基座发现一行古姜氏文字,破译后浑身冰冷:“左半契骨由萨满携入轮回,代代转生,以命续赌。右半静候,待左归则合,九契圆满。”
当晚,陈玄梦中见到一个和尚。
和尚折下自己的左指骨递给他:“快到了。下一世,你须找到所有被玉骨标记的人,在他们死前取走他们的恐惧——不是消灭,是理解。唯有理解,方能化解。”
陈玄惊醒,发现自己的左手食指完全玉化。
二零二三年,全球突发“骨显症”疫情。
患者骨骼逐渐玉质化,过程无痛,但玉化完成时会瞬间崩解为玉粉。诡异的是,所有患者的基因追溯都显示,他们的祖先曾接触过“骨冢”或相关遗物。
世界卫生组织成立特别小组,组长正是陈玄的学生沈喻。
沈喻在整理陈玄遗物时,发现老师留给她一个青铜匣,匣中有一节玉色指骨和九卷骨简。骨简按年代排列,记载了从姜氏族群到清水岩的所有事件。第九卷是空白,但触碰时会浮现动态影像——正是当前疫情蔓延的实时画面。
她颤抖着将老师那节指骨放在第九卷上。
指骨融化,渗入骨简,简面浮现出最终真相:
“玉骨非邪物,乃人类集体潜意识中‘死亡恐惧’的具象。每有人因畏死而作恶、而疯狂、而执迷,它便强大一分。九契实为九次试图‘消化’这份恐惧的仪式,皆告失败。今恐惧已累积至临界,玉骨将被动执行最终协议:消灭所有会恐惧死亡的生物,则恐惧自消。”
简末是一串坐标,指向全球九处。
沈喻带队奔赴最近一处——西藏某冰川。在那里,她见到了陈玄日记中记载的冰雕墓穴。此时冰融过半,右半玉骨正在颤动,左半空腔内,无数荧光脉络如触须般伸出,似乎在感应、寻找着什么。
她忽然明白老师留给她指骨的用意。
沈喻走进空腔,坐下,握住那节老师留下的指骨。指骨刺破她掌心,玉色纹路顺血管蔓延。剧痛中,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扩散,连接上全球所有“骨显症”患者。
她听见亿万种恐惧的呐喊。
也看见恐惧之下,那些微小的、温暖的、属于“生”的闪光:母亲临终前紧握孩子的手,战士用身体掩护战友,陌生人将最后一口水分给旁人……
她以全部意志向那具半骨传递一个信息:
“你看,恐惧死亡,是因为热爱活着。若消灭活着的人,你消灭的正是恐惧存在的意义。”
玉骨的颤动停止了。
许久,一个古老而疲惫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响起:
“九百代了,终于有人类对我说这个道理。但赌约尚未完成——你需要让足够多的人明白此理,让恐惧的总量低于某个阈值。否则,协议仍将执行。”
“如何做?”
“去告诉所有人:我非妖魔,是你们自己。我的圆满,不是毁灭你们,而是与你们和解。”
冰雕彻底融化。
右半玉骨化作流光,注入沈喻体内。她左半身瞬间玉化,但右半仍保持血肉。她成为了半骨半人的存在,能感知全球每份新生的死亡恐惧,也能传递那份“恐惧源于热爱”的领悟。
疫情停止了。
但沈喻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每当有人因畏死而伤害他人,她左半身的玉骨就会增长一分。若玉质覆盖全身,最终协议仍将启动。
她站在冰川之巅,望向远方灯火。
左眼看见的是无数颤抖的灵魂,右眼看见的是灵魂深处不灭的微光。
风送来遥远的、九百代前的叹息,和一句轻如落雪的呢喃:
“这次赌约,我们换种方式。”
“你教人类不再畏死。”
“我学人类如何贪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