骨血回响(1/2)

江文远总在深夜听见敲击声。

不是从门外传来的,是墙壁里。

起初他以为是老鼠,或者老房子的水管老化。可那声音太规律了,咚、咚、咚,每次三下,停一会儿,又是三下。像是谁在用指节,轻轻地、耐心地叩着什么。

妻子李月说他疯了。

“这墙是实心的,能有什么?”她翻了个身,用枕头捂住耳朵,“你再不睡,天都要亮了。”

江文远贴着冰冷的墙面,屏息听着。声音又来了,这次更清晰了些,还带着细微的摩擦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石膏后面缓慢地移动。他猛地退后,脊背撞上梳妆台,瓶瓶罐罐哗啦倒了一片。

“你做什么呀!”李月坐起来,打开台灯。

昏黄的光线下,江文远脸色惨白,指着墙壁:“你听……你仔细听!”

房间里一片死寂。只有老旧挂钟的滴答声,和两人压抑的呼吸。等了足足五分钟,什么也没有。

“看吧,”李月叹了口气,“你就是最近工作太累了。明天请个假,我们去看看医生。”

江文远没再争辩。他知道声音是真实存在的,更可怕的是,他渐渐能分辨出那敲击的节奏——是他去世多年的母亲,从前叫他起床时惯用的暗号。

母亲是三年前去世的,脑溢血,走得很突然。葬礼那天,江文远站在墓碑前,一滴眼泪也没流。亲戚们在背后窃窃私语,说他心硬,说他冷漠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不是冷漠,是解脱。

因为他记得母亲临终前,死死抓着他的手,指甲陷进他肉里,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:“文远……墙里……墙里……”

话没说完,人就没了。

当时他以为那是弥留之际的胡言乱语。可现在,这深夜的敲击声,让他浑身发冷。

第二天,江文远真的请了假。但他没去看医生,而是去了老城区,找到了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,赵姨。

赵姨年近七十,独自住在一条幽深巷子的尽头。听到江文远的来意,她正在泡茶的手明显抖了一下。

“你妈……临走前跟你说什么了?”

江文远如实说了。赵姨沉默了很久,久到壶里的水都烧干了,发出刺耳的鸣叫。她忽然站起来,走到里屋,翻找了一阵,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木盒。

“这东西,你妈寄存在我这里,说如果哪天你来找我问墙的事,就交给你。”

木盒很轻,打开后,里面只有一张发黄的照片。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,穿着碎花裙子,站在一栋陌生的老房子前,笑得很灿烂。照片背面,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中山路47号,我们的第一个家。”

江文远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。

“你爸妈结婚时很穷,”赵姨的声音很低,仿佛怕被谁听见,“那房子是他们租的,只住了半年就搬走了。你妈后来从不提那段日子……但我感觉,她在那里遇见过什么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赵姨摇摇头:“她不肯细说。只说过一次,说那房子的墙,会‘吃声音’。晚上能听见以前的住户说话,吵架,甚至……哭泣。”

江文远背脊发凉。他想起自家卧室的敲击声。

“还有,”赵姨犹豫了一下,“你妈怀你的时候,就住在那儿。”

当天下午,江文远找到了中山路47号。那是一片待拆迁的老街区,大部分房子都已搬空,门窗钉着木板,像一只只盲了的眼睛。47号在巷子最深处,一栋三层的小洋楼,外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。

门没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
灰尘在斜射的阳光里飞舞。屋子很空,地上散落着废纸和碎玻璃。江文远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到二楼,凭直觉推开朝南的一间房——格局竟和他现在的卧室,一模一样。

他的心跳得厉害。

墙皮剥落得很严重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。江文远走近,鬼使神差地,抬手敲了敲墙面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三下。

几乎是立刻,墙里传来了回应——咚、咚、咚!

一模一样的节奏!

江文远吓得连退几步,脚下一绊,摔倒在地。手掌按在一块松动的木地板上,咔嚓一声,木板翘了起来。底下是空心的夹层,里面塞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。

他颤抖着打开盒子。

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日记,和一小绺用红线缠着的、干枯的头发。日记是母亲的笔迹,记录着她刚结婚时在这里的生活。前面的篇幅很平常,琐碎的家务,对未来的憧憬,抱怨丈夫的粗心。但翻到中间,字迹开始变得潦草、凌乱。

“他又在敲墙了。半夜里,不停地敲。我问他在敲什么,他说墙里有东西,要出来。”

“我受不了了。这房子不干净。我说要搬走,他不同意,说房租便宜。”

“今天发现,他居然在墙上挖了一个小洞。我吓坏了,问他到底想干什么。他笑嘻嘻地说,他在和‘邻居’聊天。”

“哪有什么邻居!隔壁早就没人住了!”

“出事了。他……他整个人钻进墙洞里去了。我拉不住他。墙那么薄,他怎么钻得进去?我疯了似的砸墙,只敲下来一点灰。里面是实心的,不可能的……”

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。再往后,笔迹完全变了,变得工整、冰冷,像在刻意模仿正常。

“今天感觉好些了。他回来了,说只是跟我开玩笑。墙上的洞?哪有什么洞,一定是我眼花了。”

“我怀孕了。他说这是喜事,要好好庆祝。可为什么我总觉得,肚子里的孩子……有时候会发出敲击声?”

最后一行字,力透纸背,几乎划破了纸张:

“他不是我丈夫。墙里的东西,穿上他的皮,出来了。它现在睡在我旁边。而我肚子里的,是它的孩子。”

江文远瘫坐在地上,浑身冰凉。日记从手中滑落,那绺干枯的头发飘了出来——是深棕色的,和他父亲发色一样。

不,不对。

江文远猛地抓起那绺头发,冲到窗边对着光细看。发根处,沾着一点暗红色的、干涸的皮屑。而头发的颜色,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非自然的质感。

这不是真人的头发。

这是某种东西的毛发。

他跌跌撞撞地冲回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李月正在厨房做饭,听到动静探出头:“你一整天去哪儿了?电话也不接。”

江文远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卧室那面墙。此刻,它安静地立在那里,寻常无比。

“月月,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们……我们搬家吧。马上搬。”

李月关了火,擦着手走出来,疑惑地看着他:“又怎么了?房子贷款还有二十年呢,怎么说搬就搬?”

“这房子有问题!”江文远失控地抓住她的肩膀,“墙里有东西!我妈的日记写了,它……它会取代人,它会钻进人的皮里,假装成你的家人!我爸可能早就不是我爸了,而我……我可能也不是我!”

李月愣住了。她的表情从困惑,慢慢变成了怜悯。

“文远,”她轻轻掰开他的手,“你先冷静。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
她走向厨房。江文远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混乱。忽然,他听见卧室传来轻微的敲击声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又是三下。

这一次,声音里带着一种急切的、催促的意味。

江文远鬼使神差地走过去,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面上。他听见了,除了敲击声,还有极其细微的、仿佛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声音。

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在呼唤他的名字。

“文远……文远……到墙里来……这里才是家……”

那声音,竟和他记忆里父亲的声音,重叠在一起。

“不!”江文远疯狂地后退,抓起桌上的台灯,狠狠砸向墙壁!“你出来!你给我出来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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