窥窗者(2/2)
他住在五楼。
对面是一栋相似的居民楼。
此刻,对面四楼的一个窗户里,亮着昏黄的灯。
一个穿着暗红色连衣裙的女人,背对着窗,坐在椅子上。
赵瑞如坠冰窟!
它跟过来了!
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,显示有一条新的短信,来自一串乱码:
“看见你了。好玩吗?”
他颤抖着删除短信,关机。
可屏幕刚黑下去,又自己亮了!
这次是来电,没有号码显示。
他不敢接。
铃声却固执地响着,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终于,他崩溃地滑动接听,把手机放到耳边。
电话那头,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,传来一个孩子咯咯的笑声,混合着细微的、湿漉漉的爬行声。
一个沙哑扭曲、分不清男女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:
“轮到你……坐在那儿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赵瑞疯狂地拔掉手机电池,缩进被子,瑟瑟发抖直到天明。
第二天是周六,他决定去寺庙求个平安符。
寺庙香火鼎盛,让他稍稍安心。
求符时,他忍不住向一位老僧含糊地说了自己的“遭遇”。
老僧听完,沉默良久,叹道:“施主,你看到的,未必是鬼。也许是‘窗’。”
“窗?”赵瑞不解。
“有些地方,因为特殊的格局、长期的怨念或重复的悲剧,会变成一种‘窗口’。”老僧缓缓道,“不是鬼魂逗留,而是那段恐怖的事实,像录像一样,在那扇‘窗’里不断重复播放。看到‘窗’的人,如果好奇心过重,凝视过久……可能会被拉进那段‘录像’里,成为新的‘片段’。”
赵瑞浑身冰冷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远离那扇‘窗’, physically and mentally。不要想,不要看,当它不存在。时间久了,它或许会去找下一个观众。”老僧递给他一道符,“这个,只能稍微安你的心。真正的‘门’,在你心里。”
赵瑞紧紧攥着符,仿佛抓住救命稻草。
之后的一周,他强迫自己不再加班,不再看任何窗户,尤其是晚上。
他拉紧了家里所有的窗帘。
噩梦似乎少了些。
他以为自己慢慢摆脱了。
直到周五晚上,他洗澡时,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外,似乎有个模糊的红影晃过。
他吓得关掉水龙头,厉声问:“谁?!”
没有回答。
他裹上浴巾,猛地拉开门!
外面空空如也。
可能是水汽眼花了吧。他安慰自己。
深夜,他睡得迷迷糊糊,突然听到客厅有电视的嘈杂声。
他一个人住,电视怎么会开?
他拿起床头的棒球棍,轻轻打开卧室门。
客厅没有开灯,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闪烁。
屏幕上是一片雪花点,发出滋滋的噪音。
沙发上……坐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他,穿着暗红色的连衣裙,头发盘在脑后。
赵瑞的呼吸停止了。
沙发上的人,开始缓缓转头。
脖子发出“咔、咔”的轻响。
就在她的脸即将转过来的那一刻,赵瑞不知哪来的勇气,或者说崩溃的疯狂,他大吼一声,抡起棒球棍冲了过去,狠狠砸向电视屏幕!
“哗啦!”
屏幕炸裂,火花四溅,电视瞬间黑屏。
噪音消失了。
沙发上,也空无一人。
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觉。
赵瑞虚脱般坐倒在地,又哭又笑。
结束了,终于结束了。
第二天,他请人把电视扔了,把家里所有反光的东西都遮了起来。
他辞了职,决定离开这个城市,回老家待一段时间。
临走前,他回公司办理最后的手续。
白天,公司里人来人往,阳光明媚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曾让他恐惧的落地窗,和对面的旧楼。
旧楼三楼的那个窗口,光秃秃的,连玻璃都没有,里面堆满建筑垃圾。
似乎从来就没有人用过。
果然都是自己的幻觉。他苦笑着想。
手续办完,他和几个同事道别,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,光滑的金属内壁,映出他和同事模糊的影子。
电梯下行。
同事在说着告别和祝福的话。
赵瑞微笑着点头应付。
他的目光,无意间落在电梯内壁的反光上。
反光里,他的身后,那个同事的影子旁边……似乎还叠着一个更淡的影子。
一个穿着红裙,长发披散的女人影子。
她的手臂,正轻轻地,搭在赵瑞影子的肩膀上。
赵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!
他猛地回头!
身边只有同事疑惑的脸:“赵瑞,你怎么了?脸色突然这么白。”
赵瑞再看向电梯内壁。
只有他们两人的清晰倒影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他声音干涩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开了。
赵瑞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,没有回头。
他坐上出租车,去往火车站。
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,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轻松。
离开了,一切都过去了。
火车站人潮汹涌。
他买了票,坐在候车大厅,看着巨大的列车时刻表屏幕。
屏幕上的字,滚动着。
突然,所有的班次信息消失了。
屏幕变成一片混沌的灰色。
然后,像老式电视调台一样,画面闪烁了几下,稳定下来。
屏幕上出现的,是一间办公室的内景。
角度固定,像监控摄像头。
画面里,一个男人正背对着“镜头”,坐在电脑前加班。
那男人的背影,那件衣服……赵瑞太熟悉了。
那是他自己!
是几周前,第一次发现对面楼异常那晚的自己!
画面中的“赵瑞”似乎累了,他伸了个懒腰,然后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缓缓地,一点一点地,转过头来……
就在他的脸即将转过来,面对“镜头”的刹那——
整个候车大厅所有的电子屏幕,时刻表、广告屏、电视……全部“唰”地一声,切换成了同一个画面!
成千上万个屏幕上,都是那个即将转头的“赵瑞”!
大厅里的人群骚动起来,惊呼声四起。
赵瑞坐在椅子上,动弹不得,无边的寒意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他明白了。
老僧说得对,也不全对。
那确实是一扇“窗”。
但当他长久凝视,当他被恐惧和好奇俘获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不再是观众了。
他成了演员。
他的恐惧,他的经历,他的一切,都被记录了下来,成了那段不断重复、寻找下一位观众的“恐怖录像”的新片段。
而他现在坐在这里,坐在候车大厅,也成了这“录像”的一部分吗?
那么,此刻正在看着这些屏幕的、惊慌失措的旅客们……他们当中,又有多少人,会因为在成千上万的屏幕中,多看了这一眼,而成为新的“观众”,最终变成新的“片段”?
“各位旅客请注意……”
广播里突然响起了甜美的女声,但说到一半,变成了刺耳的电流噪音。
噪音中,夹杂着那个他永生难忘的、沙哑扭曲的声音,通过遍布大厅的每一个喇叭,轻轻地说:
“看……到……你……了……”
赵瑞僵硬地,一点点转动眼珠。
他看见,不远处一个正在抬头看屏幕的小男孩,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。
小男孩慢慢地,把头低了下来。
然后,转向了赵瑞的方向。
小男孩的脸上,带着一种绝非孩童应有的、空洞而诡异的微笑。
他的嘴唇一张一合,没有发出声音。
但赵瑞读懂了那个口型。
他说的是:“轮 到 你 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