馈赠记(1/2)

李子安总觉得自己的人生缺了点什么。

不是钱,他工作稳定收入尚可。

也不是伴侣,妻子温柔体贴。

而是一种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“顺畅感”。

他的生活里充满了微小的挫败:

早餐面包总是烤焦一面;

重要会议前必会闹肚子;

每次打车都会遇到堵车最严重的路线;

就连下雨天,不带伞时雨最大,带了伞却放晴。

直到那个梅雨天的傍晚。

他加班到九点,错过了最后一班直达公交。

雨下得正大,他撑开伞,走进地铁站必经的那条小巷。

巷子很老,路灯坏了两盏,剩下的一盏忽明忽灭。

雨水顺着瓦檐滴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杂乱的声音。

走到巷子中段时,他听见了一种不和谐的声音。

不是雨声。

是咳嗽声。

苍老,干涩,像是破风箱在拉。

声音来自巷子拐角一个凹进去的门洞。

那里没有灯,黑漆漆的,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人形轮廓蜷缩着。

李子安不是爱管闲事的人,但那天鬼使神差地,他停下了脚步。

“您……没事吧?”他朝黑暗里问了一句。

咳嗽声停了。

黑暗中,两点微弱的浑浊光亮了起来——那是眼睛。

“年轻人,”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能给我……一口热水吗?”

李子安摸了摸保温杯,里面还有半杯下午泡的枸杞茶,已经温了。
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,拧开杯盖递过去。

一只枯瘦如鸟爪的手伸出来,接住了杯子。

那手冰得吓人,碰到李子安指尖时,他打了个寒颤。

黑暗中传来“咕咚、咕咚”的吞咽声。

杯子递还回来时,李子安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瞥了一眼那只手。

手背上似乎布满了深色的、扭曲的斑块,不像老人斑。

“好心有好报。”那声音说,咳嗽似乎好了些,“我看你……命里缺‘顺’。我帮你一把。”

李子安只觉得莫名其妙,还有些发毛。

“不用了,您自己保重。”他接过杯子,转身就想走。

“已经给了。”那声音在他身后说,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,“从明天开始,你会顺的。你想要什么,只要不太贪心,都会‘刚好’得到。只是记住……”

声音低了下去,李子安没听清后半句。

他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巷子。

回到家,他把这事当奇闻说给妻子听。

妻子笑他:“遇到江湖骗子了吧?下次别瞎好心,万一被讹上。”

李子安也觉得是,洗了个热水澡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。

第二天早晨,怪事开始了。

他对着面包机随口念叨:“今天可别烤焦了啊。”

“叮”一声后,吐出的面包金黄均匀,完美无瑕。

他愣了一下,只当是机器偶尔正常。

出门前,他看着阴沉的天空犹豫要不要带伞。

心里刚想“要是等下不下雨就好了”,窗外乌云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开,一缕阳光透了进来。

妻子惊讶道:“天气预报不是说全天有雨吗?”

上班路上,他想着“要是绿灯就好了”,每个路口竟真的都是绿灯。

一路畅通无阻,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。

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。

上午有个重要的客户提案,他负责讲解其中一部分。

临上场前,他紧张得手心冒汗,心里胡乱想着:“要是张经理别挑我刺就好了……”

提案过程中,一贯严苛的张经理竟然全程微笑点头,对他负责的部分特别表扬了几句。

散会后,同事凑过来:“子安,你给张经理灌什么迷魂汤了?他今天太好说话了!”

李子安勉强笑笑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
他想起了昨晚巷子里那个声音——“你会顺的”。

中午休息,他心神不宁,走到公司楼下的便利店。

收银台前排着长队,他急着回去,心里闪过一个念头:“要是这队能快点儿就好了。”

前面一个正在翻找零钱的顾客突然“哎呀”一声:“我手机忘带了!”说着就跑出了店。

队伍瞬间前进了一大截。

寒意,从李子安的脚底板窜了上来。

这不是巧合。

一次两次是巧合,这一上午发生的每一件事,都精准地呼应了他刹那间的念头。

那个老人……到底给了他什么?

下午,他尝试着控制自己不去乱想。

但思维不受控制。

看到同事桌上新买的钢笔,他觉得漂亮,刚想“我好像也缺支好笔”,隔桌同事就走过来说:“子安,我朋友送我两支笔,我用不完,这支送你吧。”

正是他看中的那款。

下班时电梯人满为患,他刚觉得闷,最前面的人就说:“我东西忘拿了,你们先下。”电梯顿时宽敞了。

这种“顺”,开始让他感到恐惧。

仿佛有一双无形的耳朵,贴着他的脑子,窃听每一个微小的愿望,然后立刻予以满足。

而“满足”的方式,总是通过改变周围人、事、物的状态来实现。

晚上,他把自己关在书房,对着电脑发呆。

他想验证,也想控制。

“如果这是真的……我希望,明天能捡到一百块钱。”他选了一个无害的、不涉及他人的愿望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在小区人行道上,真的踢到了一个皱巴巴的钱包。

里面没有身份证,只有一张百元钞票。

他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
不是惊喜,是惊悚。

他拿着钱包去了物业,留了联系方式。

一整天都心神不宁。

傍晚,妻子回家,脸色却异常苍白。

“子安,”她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今天……差点出事。”

“怎么了?”李子安心猛地一紧。

“下午我去超市,推着购物车下自动扶梯。扶梯到一半,我突然感觉有人从后面狠狠推了我一把!”妻子眼中带着后怕,“我往前栽,购物车就要压到我身上。那一瞬间,我不知道怎么想的,脚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旁边歪倒,正好倒在扶梯侧面那个紧急停止按钮上!扶梯停了,我只是膝盖擦破点皮……保安说,扶梯运行正常,监控里……我身后根本没有人。”

李子安如坠冰窟。

他想起自己昨天“希望捡到一百块钱”。

而这个钱包的失主……会不会正是今天推了妻子,又慌乱中掉落钱包的人?

他的“顺”,是在用别人的“不顺”来交换吗?

“还有,”妻子犹豫着,“我妈下午打电话来,说家里阳台好端端的花盆突然掉了,砸在姥爷常坐的藤椅边上,差一点就……她说最近家里好像老是出这种小意外。”

李子安脸色惨白。

他想起了老人那句没听清的话。

那天夜里,他做了一个梦。

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条湿漉漉的小巷。

老人还在门洞里,但这次他抬起了头。

那张脸上根本没有五官,只有一团不断旋转的、灰黑色的雾气。

雾气里传出声音,这次他听清了:

“……只是记住,给你的‘顺’,总要有人‘承’着。你得了多少,就得有人担多少。担不住了,就会‘倒’回来……”

李子安惊醒了,浑身冷汗。

他决心不再使用这种“馈赠”。

他开始拼命抑制自己的每一个愿望,甚至每一个细微的倾向。

看到好吃的,不敢想“想吃”;遇到麻烦,不敢想“顺利”;就连渴了,都不敢想“有水”。

但这比想象中难一万倍。

人的思绪如同流水,根本无法绝对控制。

一个短暂的念头:“真累啊,要是能休个假就好了。”

第二天,公司就接到一个重要项目,原定负责的同事突然急性阑尾炎住院,领导“考虑到李子安最近表现出色且工作量不饱和”,将项目派给了他,工期紧张,所有休假取消。

那个生病的同事,正是前几天送他钢笔的人。

李子安快要崩溃了。

他觉得自己脑子里住进了一个恶魔,不断吞噬他无意中散发的念头,然后去伤害他周围的人,最后再回馈给他扭曲的“如愿以偿”。

他去找了寺庙,找了据说懂行的“师傅”,花了些钱,做了些法事。

毫无用处。

“顺”依旧如影随形,而妻子开始做噩梦,念叨总觉得家里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角落盯着她;岳母家更是小灾不断,烫伤、摔跤、电器短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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