馈赠记(2/2)

一切都隐隐约约指向他。

一周后的雨夜,李子安再也受不了了。

他冲回那条小巷,想找到那个老人,把这份“馈赠”还回去。

巷子依旧昏暗,路灯依旧坏着。

他冲到记忆中的门洞位置,打开手机手电筒。

光柱照过去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只有斑驳的墙壁和湿滑的青苔。

根本没有能容人蜷缩的凹洞。

只有墙壁上,似乎用某种焦黑的东西,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:

“顺为赠,逆为偿。

汝得几多,人受几伤。

欲断此链……”

后面的字完全看不清了。

李子安颤抖着伸手去摸那些字迹。

手指触到墙壁的刹那,一股冰冷的、充满恶意的触感顺着手臂猛地钻进他的身体!

那不是温度上的冷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黑色的“不适感”,像粘稠的油污注入血管。

手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手电光朝上,照亮了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。

雨滴落进他的眼睛。

他恍惚间明白了。

那个“老人”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固定的实体。

它可能是一种“东西”,游荡着,寻找像他这样“命里缺顺”、又恰好心存一丝怜悯(或软弱)的宿主,将那恶毒的“馈赠”交易出去。

所谓的“还回去”,根本不可能。

它已经和他绑定了。

李子安失魂落魄地回到家。

妻子已经睡了,床头灯还亮着。

他瘫坐在客厅沙发里,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。

怎么办?

只要他还有思想,就会无意中害人。

害他所爱的人。

一个可怕的、终极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:
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什么都不想,什么愿望都没有,是不是就没事了?”

紧接着,一个更黑暗的念头悄然滋生:

“或者……如果我没有‘思想’了呢?”

这个念头刚起,他就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!

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髓里搅动,警告他,威胁他。

就在这时,卧室里传来妻子惊恐的尖叫!

李子安冲进卧室,只见妻子坐在床上,指着窗户,脸色惨白如纸。

“脸……玻璃外面……有一张脸!”

李子安看向窗户。

窗外是他们家的小阳台,夜色深沉,什么也看不见。

只有雨水在玻璃上肆意横流。

“没有啊,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他安慰道,心里却揪紧了。

“不!就在那儿!”妻子浑身发抖,“没有五官……只有一团旋转的黑雾……它贴在玻璃上……看了我好久……”

李子安的血都凉了。

他描述的,正是他梦中那张“脸”。

那一夜,两人再也没能入睡。

妻子坚持说看到了,而且那东西“充满恶意”。

李子安知道,那是冲他来的。或者说,是被他“吸引”来的。

“顺”的代价,不只是让周围的人承担“逆”。

当“逆”积累到一定程度,或者当宿主试图反抗时,那散发“馈赠”的本源,就会亲自来“查看”它的作品了。

第二天是周六,妻子因为恐惧,决定回娘家住几天。

李子安没有阻拦,他甚至觉得松了口气。至少她暂时安全了。

他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。

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,他努力让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但这太难了,就像让你不要想一头粉红色的大象。

他越是压抑,思绪越是纷乱。

过往生活中所有的不顺、压抑、委屈,此刻都翻涌上来,转化为一个个微小的、黑色的愿望。

他希望那个总是抢他功劳的同事倒霉;他希望苛刻的上司出丑;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,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……

每闪过一个念头,他的头就痛一下。

仿佛大脑里有一根弦,越绷越紧。

傍晚,天色阴沉如夜。

房子里静得可怕。

李子安感到一种被窥视的感觉,从每一个窗帘的缝隙渗透进来。

他蜷缩在沙发角落,紧紧抱住一个靠垫。

“走开……走开……”他无声地嘶吼。

“叮咚——”

门铃突然响了!

李子安吓得一颤。

这个时间,谁会来?

他屏住呼吸,不敢动弹。

“叮咚——叮咚——”门铃执拗地响着。

他慢慢挪到猫眼前,向外望去。

门外站着他的妻子。

她低着头,头发有些湿漉漉的,手里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。

李子安松了一口气,连忙打开门。

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说要住几天……”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妻子抬起头,脸上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空洞的表情。

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,嘴角慢慢向上扯,拉出一个极其僵硬、不自然的微笑。

“我忘了,”妻子的声音平平的,没有起伏,“给你买你最爱喝的茶。”

她举起手中的购物袋。

袋子是透明的,里面根本没有茶叶。

只有一团缠绕着的、像是潮湿头发一样黑乎乎的东西,在缓缓蠕动。

李子安惊恐地后退。

“妻子”迈步走了进来,动作有些僵硬。

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。

“你看,”她继续用那种平板的声音说,眼睛却看向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,“你把‘窗’都关上了。”

“它”怎么进来的?

妻子现在怎么样了?

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击垮了李子安。

“你把‘顺’关在外面,”“妻子”歪了歪头,这个动作极其怪异,“‘逆’就会进来。它们……总得有个去处。”

她一步步走近,身上的水迹滴落在地板上,那水迹是暗灰色的,散发着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。

“不……不要过来……”李子安退到墙边,无路可退。

“妻子”在他面前站定,脸上那僵硬的笑容不断扩大,嘴角几乎咧到耳根。

她伸出手,不是朝着李子安,而是朝着他的脑袋。

“你不想,”“妻子”的声音开始重叠,混合着那个苍老沙哑的腔调,“那就别想了。”

冰冷的手指,触到了他的太阳穴。

就在这一瞬间,李子安脑中那根紧绷的弦,“嘣”地一声,断了。

所有的恐惧、挣扎、悔恨、愿望……突然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空白。

温暖的、平静的、彻底的空白。

他脸上的惊恐褪去,慢慢浮现出一种祥和的、甚至有些呆滞的微笑。

他感到无比的“顺”。

顺从他的命运,顺从他不再有思想的头脑。

“妻子”也笑了,这次自然了很多。

她放下手,亲昵地挽住李子安的胳膊。

“这样多好,”她说,声音变回了妻子平时的温柔语调,“以后,我们会一直这么‘顺’的。我陪着你。”

李子安顺从地点点头,眼神温顺得像一只羔羊。

窗外,雨还在下。

远处某条小巷深处,一个佝偻的轮廓从墙壁的阴影里缓缓“浮”了出来,它似乎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像滴入水中的墨迹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雨夜里。

寻找下一个,觉得生活“缺了点什么”的宿主。

而在李子安家的客厅里,他的“妻子”依偎着他,两人一起看着电视里嘈杂的节目。

她的手指,在他手背上轻轻画着圈,指尖下,一个深色的、扭曲的斑块,正从李子安的皮肤下,慢慢浮现出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