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渍记(2/2)

暗黄色的“时渍”已经覆盖了大半个表盘,表针走动时,会留下拖影。

最恐怖的是,表盘深处,似乎有极其微小的东西在蠕动,像……血管,或者根须。

他决定去找懂行的人。

通过层层打听,他找到一位研究民俗学的退休教授。

教授听他描述后,脸色变得煞白,翻出一本虫蛀的古籍,指着一幅插图:那是一只怀表,表盘长着獠牙般的齿轮,正咬住一只扭曲的人形手臂。

“这是‘时蠹’,一种极其阴邪的玩意儿,”教授声音发颤,“不是表吃时间,是表里的东西在吃‘存在’本身!它会慢慢吃掉你的记忆、你的特征、你的命运轨迹……然后用别人的‘时间材料’拼凑一个‘你’出来。等表盘完全被时渍覆盖,拼凑完成,原来的你就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碎片缝合的‘东西’!”

“那我会怎样?那个‘东西’会怎样?”周余几乎崩溃。

“原来的你?没了,像被擦掉的铅笔字。”教授合上书,不忍看他,“至于那个‘东西’,它会带着你的名字和样子继续活着,直到这块表找到下一个‘饥饿’的目标,把拼凑你的材料,再转嫁出去……循环往复。”

“怎么摆脱它?!”

“除非在时渍覆盖全部表盘前,找到‘蠹心’——也就是最初驱动它的那个核心,把它换掉。但核心通常被上一个人……”教授顿住了,眼中闪过恐惧,“被上一个‘宿主’藏在了他自己身体里。”

周余恍恍惚惚地回到家,看着手腕上已覆盖四分之三表盘的污渍。

他想起梦中那个拿着心脏的钟师傅。

想起钟师傅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。

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来:也许现在的钟师傅,就是上一个“宿主”。

他摆脱了表,却不得不成为“维修者”,为表寻找下一个猎物,并将核心——那枚“饱”的齿轮——藏在自己体内。

所以他才说“换上个‘饱’的零件”。

那枚齿轮,此刻就在钟师傅身体里!

可钟师傅已经消失了。

时间不多了。

周余能感觉到,自己的记忆正在流失。

他昨天还想不起母亲的名字,今天差点忘了自己住在哪。

镜中的自己,越来越像一个陌生的、光滑的人偶。

最后那天夜里,表盘只剩针尖大小一点银色。

周余坐在黑暗中,等待着终结,或者新生。

凌晨三点,所有钟表同步嘀嗒的时刻,门锁传来转动声。

钟师傅走了进来,步伐僵硬,面无表情。

他的胸口位置,透着衣料,发出微弱的、齿轮转动的青光。

“时候到了,”钟师傅说,声音里有一种机械的平滑,“我来取回核心,完成转换。你会成为新的‘维修者’。”

周余想反抗,身体却无法动弹。

钟师傅走近,伸出手指,指甲变得又尖又长,划向自己的胸膛。

没有血流出来,只有齿轮转动的喀嚓声。

他从中取出一枚染着暗红、微微搏动的透明齿轮——正是当初换进周余手表里的那一枚!

然后,他抓向周余的手腕。

就在触碰的前一秒,周余用尽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意志,猛地将手腕砸向桌角!

“咔嚓!”

表壳碎裂,但不是玻璃,而是一种坚硬的、生物质感的甲壳。

一股浓烈的、铁锈与腐烂花朵混合的气味喷涌而出。

表盘下,根本不是机械,而是一团疯狂蠕动的、暗黄色半透明物质,中心包裹着无数细小的、正在咀嚼的人形虚影!

钟师傅发出非人的尖叫,胸口的青光剧烈闪烁。

他手中的核心齿轮啪地碎裂!

那团表盘下的物质猛然膨胀,伸出触须般的东西,缠住了近在咫尺的钟师傅。

钟师傅的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变形,被飞快地拉进碎裂的表壳里。

他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
手表“饱”了。

暗黄色的时渍迅速褪去,表盘恢复光洁,甚至更新了。

表针安静地走着,嘀嗒,嘀嗒。

周余瘫倒在地,看着手腕上完好如初、甚至更加精致的手表。

劫后余生的狂喜几乎将他淹没。

他活下来了!他摆脱了!

他冲进浴室,打开水龙头想洗脸,却突然僵住。

镜子里,他的脸正在慢慢变化,皮肤纹理逐渐粗糙,眼角出现皱纹,头发染上灰白……最终,定格成钟师傅的模样。

周余(或许现在该叫他钟师傅了)缓缓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胸口。

透过皮肤,他能看到里面,一枚崭新的、由暗黄物质凝结成的齿轮,正在缓缓转动,发出微弱的青光。

他抬起头,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、苍老的脸,露出了一个平静的、了然的微笑。

原来,从来没有“摆脱”。

只有“成为”。
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转身走到书桌前坐下,打开一盏旧台灯。

灯光照亮桌上的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,那是他今天“偶然”记下的、一个刚刚失去珍贵怀表的年轻人的信息。

他拿起笔,在灯光下,开始练习一种苍老而稳重的笔迹。

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。

嘀嗒。

嘀嗒。

时间不紧不慢,吞咽着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