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差症(1/2)
他总觉得办公室的钟走得太快。
每次抬头,分针都像被人偷偷拨过,
一截一截地往前跳。
同事们的动作也快得离奇,
刚还看见小李在泡咖啡,
一低头,他已经端着杯子站在打印机旁,
中间那段走路的过程,仿佛被剪掉了。
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熬夜恍惚。
直到周一晨会,经理布置本季指标,
他认真记笔记,笔尖刚落下“市场调研”四个字,
经理已经说到“周五下班前交报告”。
整整二十分钟的讲解,他只听见开头和结尾。
四周响起收拾笔记本的声音,
同事们纷纷起身,表情如常。
“等等……具体要调研哪些区域?”
他慌忙举手。
全会议室的人齐刷刷回头看他,
动作整齐得像一群牵线木偶。
经理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没有焦距:
“刚才不是说过了吗?”
所有人同时点头,脖子弯曲的角度一模一样。
他背脊发凉。
那天下午,他决心要抓住证据。
他死死盯住对面工位的小张,
眼睛都不敢眨。
小张正在敲键盘,手指起落,
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第四下落下的瞬间,
整只手突然模糊了一帧!
不是眼花,
那只手确实在某个百分之一秒内,
消失了,又出现,
指头已经敲在下一个键上。
他尖叫着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办公室所有人都停下动作,
缓缓转头望向他。
没有惊讶,没有询问,
几十张脸平静得像蜡像馆的陈列品。
“你怎么了?”小张开口,
嘴型变化的速度却比声音快半拍,
像配音不同步的老电影。
“你们……没觉得不对劲吗?”他声音发颤。
同事们互相对视,然后笑了。
嘴角上扬的弧度分毫不差。
“你太累了,”经理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,
手搭上他肩膀,
那手心冷得像冷藏柜里的肉,
“早点回去吧。”
他逃也似的离开公司。
电梯从八楼降到一楼,只用了三秒。
轿厢里的显示屏疯狂跳动数字,
快得根本看不清。
走出大厦,街上景象让他双腿发软——
行人走路一顿一顿的,
像卡顿的视频画面!
汽车在马路上闪烁,
前一秒还在百米开外,
下一秒就贴着脸掠过,
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。
整个世界,都在以某种破碎的节奏运行,
只有他,被困在连贯而缓慢的时间里。
他跌跌撞撞回家,反锁房门。
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,
女主播的语速快得像加速播放的录音:
“今日股市大涨民生改善科技突破……”
每个字都黏成一团噪音。
他关掉电视,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。
不,不是安静,
是他耳朵里开始出现尖锐的鸣响,
越拔越高,几乎要刺穿耳膜。
第二天,他戴着口罩墨镜去上班。
公司里一切照旧,
快进般的忙碌,卡顿般的交流。
他偷偷在办公桌下打开手机录像,
对准斜对面的同事老王。
屏幕里,老王的身影不时闪烁,
有时甚至整个人消失零点几秒,
再出现时,手里的文件已经翻了一页。
这不是他的错觉!
是真实发生的!
午餐时,他溜进监控室。
保安不在,他调出昨天自己尖叫时的走廊监控。
画面里,他惊恐地指着小张,
而小张……在录像里完全正常!
流畅地打字,流畅地转头,
流畅地说话。
反倒是他,
在监控视频里像个可笑的慢动作演员,
张着嘴,一帧一帧地举起手,
活像一格一格播放的动画片。
冷汗浸透衬衫。
不是世界变快了,
是他变慢了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那次体检。
公司统一安排的去了一家新开的诊所,
抽血时,护士给他打了一针“营养剂”。
说是增强免疫力。
从那天起,他就开始觉得疲倦。
难道……
他冲进人事部,要求查看体检报告。
档案员是个总爱梳马尾的姑娘,
平时说话细声细气。
今天她却没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
快得拉出残影。
“报告还没出来。”她说,
声音像是被压缩过,尖细急促。
“那家诊所叫什么?地址给我!”
档案员终于抬头,
她的眼球在眼眶里快速颤动,
快得看不清瞳孔:
“没有诊所。公司今年没组织体检。”
他倒退两步。
所有路过人事部门口的同事都放慢了脚步,
不,是他们恢复正常速度,
而他的相对速度更慢了。
他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,
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和漠然的注视,
像看一只在玻璃缸里徒劳打转的鱼。
“你们对我做了什么?!”他吼出来。
这句话用了足足十秒才说完,
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,变形走调。
经理从走廊尽头走来。
在几乎凝固的时间里,
经理的步伐优雅而从容,
一步一步,清晰无比。
其他人则像背景里加速流动的色块。
“我们帮你适应了新世界。”经理微笑,
嘴巴一张一合,速度正常,
“只是你的身体……有点排斥反应。”
“什么新世界?!”
“时间优化计划。”经理凑近,
他闻见经理嘴里有股金属锈味,
“全球顶尖企业都在推行。优化员工的时间感知效率,把思考速度提升百分之三百,这样每天八小时就能完成二十四小时的工作。很成功,不是吗?公司业绩增长了四倍。”
经理指了指周围那些快进般的同事:
“大家都很满意。工作效率高了,加班少了,有空享受生活了——虽然他们的‘生活’也得加速就是了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……”
“你的神经受体有罕见变异,优化剂对你产生了逆反效果。你的主观时间流速,越来越慢。”经理惋惜地摇头,“现在你的一秒,大约是我们的三分钟。很快,差距会更大。”
他如坠冰窟。
所以晨会不是跳过了内容,
是经理真的用二十分钟讲了话,
只是在他慢如蜗牛的时间感里,
那二十分钟被压缩成了几秒!
所以同事们不是动作快,
是他看得太慢!
“帮我恢复!”他抓住经理的胳膊。
触感很奇怪,像在摸一台高速震动的机器。
“没办法。”经理轻轻抽回手,
那动作在他眼里慢得诡异,
“药剂已经和你的神经永久结合。不过别担心,公司会负责。我们会送你到‘适应中心’,那里有很多……情况类似的同事。”
“适应中心”听起来像坟墓。
他转身就跑。
用尽全身力气冲向楼梯间。
在他自己的感知里,他在狂奔,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但在监控里,在旁人眼里,
他只是一个极其缓慢挪动的影子,
比公园里打太极拳的老人还要慢十倍。
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出现在转角,
他们走得不急不缓,
却每一步都跨过三四级台阶。
是“正常人”的速度。
他绝望地加快动作,
肌肉绷紧,心脏狂跳。
可这具身体在客观世界里,
依然慢得可笑。
白制服越来越近,
他能看清他们胸口别着的牌子:
“时空协调科”。
“别怕,只是带你去个舒服的地方。”其中一人说,
声音被拉长成低沉的轰鸣。
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过来,
要抓他的胳膊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——
世界突然彻底静止了。
不是比喻。
是真的一切都凝固了。
那两个白制服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悬在半空。
楼梯间窗户外的云不动了。
飞过的鸟定在灰色天空中。
所有声音消失,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。
不,还有声音。
一种低沉的、规律的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像巨大无比的心跳,
从墙壁、地板、空气中传来。
然后,时间开始倒流。
白制服的手缩了回去,
两人倒退着下楼。
窗外那只鸟倒着飞回远空。
他自己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后退,
退回走廊,退回人事部门口,
退回办公桌前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像录影带回放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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