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差症(2/2)

坐下,摘下墨镜和口罩,放回抽屉。

电脑屏幕上的字一行行消失。

早晨喝的咖啡从胃里涌回杯子。

倒流停止在上午九点零三分。

晨会刚开始的那一刻。

经理站在白板前,嘴唇张合。

四周同事认真聆听。

一切正常。

除了——所有人,每隔大约五秒,

都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。

眼珠朝左上角翻白,再恢复正常。

整齐划一。

像被无形电流定期穿透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皮肤下有细微的东西在游走,

像一条条极小的虫。

不,不是虫。

是血管在某种节奏下突突跳动,

那节奏,和刚才听到的“巨人心跳”完全一致。

一个念头如闪电劈进脑海:

不是他的时间变慢了。

是所有人的时间被加速了。

而那个“加速”,是某种外力强加的,

它需要定期“校准”,

所以同事们会集体抽搐。

而他的变异身体,

在抗拒这种校准,

于是被甩出了“同步时间流”,

成了局外人。

更可怕的是——

刚才那场倒流,

不是时间真的倒流了。

是他的意识被“重置”回了某个节点!

像游戏读档!

公司,或者说那个“时间优化计划”背后的东西,

有能力篡改他的感知记忆!

他坐在工位上,浑身冰凉。

经理讲完了,大家鼓掌。

掌声像一阵急促的暴雨。

他跟着拍手,动作缓慢笨拙。

同事们投来那种熟悉的、略带疏离的目光。

不是排斥。

是看一个“未同步成功故障品”的眼神。

午休时,他假装小睡,偷听邻桌闲聊。

对话碎片般飘进耳朵:

“昨晚‘校准’时我又看见那东西了……”

“嘘!别提!说了会被标记!”

“可是它越来越大了……”

“只要我们同步得好,它就进不来。”

“但上次四组那个没同步好的,第二天就不见了……”

“那是调去别的部门了。”

“你真信?”

声音低下去,变成嗫嚅。

他闭着眼,血液都快冻结。

“那东西”是什么?

“同步”是为了防它进来?

这个时间加速,也许不是为了提高效率,

而是……为了躲藏?

让全公司的人以快进的方式生活,

在时间的缝隙里,

躲避某个“它”的察觉?

下午,他借口上厕所,溜到地下室。

那里有一扇从不开放的门,写着“配电间”。

门锁着,但通风百叶窗的缝隙里,

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
还有声音。

不是机器声。

是……咀嚼声?

黏腻的、湿润的、巨大的咀嚼声。

和心跳般的“咚咚”声混在一起。

他踮脚从百叶窗看进去。

没有配电箱。

房间中央,蹲伏着一团难以名状的阴影,

像一大堆纠缠的血管和肉块在蠕动。

阴影里伸出许多细长的、节肢动物般的肢腿,

每一根肢腿的末端,都刺进一个“人”的后颈。

那些人跪在地上,排成整齐的行列,

穿着公司的制服。

他们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,

而中央那团阴影则在搏动、膨胀。

其中一个被刺入的人突然抬起头,

脸正对着通风窗。

是小张!

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

嘴却咧开,无声地笑。

他的嘴唇一张一合,用口型说:

“快……跑……”

不,不是“快跑”。

是“加……入……我……们……”

阴影中央裂开一道缝隙,

像一只巨大的眼睛,

缓缓转向通风窗的方向。

他连滚带爬逃回楼上。

瘫在工位里,止不住发抖。

现在他明白了。

所谓时间优化,所谓同步,

不过是定期把员工献祭给那个“东西”,

以换取公司某种意义上的“安全”或“利益”。

加速的时间流,可能是那个东西制造出来的领域,

也可能是为了掩盖它定期进食的动静。

而他的“故障”,

让他意外窥见了餐桌下的真相。

下班铃响了。

同事们快进般地收拾东西,涌向电梯。

没有人看他。

经理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:

“明天见。”

手心依然冰冷。

但这次,他感觉到经理皮肤下有东西在蠕动,

和那阴影的节肢触感一模一样。

他最后一个离开。

空荡荡的办公室,只有钟表滴答。

不,不是滴答。

是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
从墙壁里传来。

越来越响。

他走到窗边,看向楼下。

同事们的车一辆辆驶离,

快得像一道道拉长的光带。

街对面的行人闪烁移动。

整个世界都在快进。

只有这座大楼,在暮色里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阴影,

阴影的边缘,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轻轻摇曳,

像是呼吸。

他回头,看向办公室深处。

黑暗正在那里堆积,

从每一个工位底下蔓延出来。

那片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正缓缓站起,

轮廓依稀是人形,

却有着太多、太长的肢体。

它发出声音,

不是通过空气震动,

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轰鸣:

“不同步的……异类……”

“需要……重新连接……”

他冲向电梯,疯狂按按钮。

电梯门缓缓打开,慢得令人发狂。

门缝里,漆黑一片。

不是轿厢的黑暗,

是那种有质感的、蠕动的、带有心跳声的黑暗。

无数只细小的、眼睛一样的光点,

在黑暗深处亮起。

楼梯间方向传来黏腻的拖行声。

前后无路。

他退到窗边,背后是冰冷的玻璃。

下方是八层楼高的虚空。

和那个东西相比,

也许坠落还算仁慈的选择。

他爬上窗台。

风刮在脸上。

最后的瞬间,他望向城市远方。

夕阳正在以快进的速度沉没,

晚霞如血,涂抹天空。

而整座城市,

每一栋楼,每一条街,

都在那种诡异的、卡顿般的快进中运行。

所有人都活在加速的时间里,

浑然不觉黑暗中的咀嚼声,

也不觉自己后颈上,

是否有一天会多出一根无形的刺管。

他闭上眼,纵身一跃。

下坠的过程,在他变慢的时间感里,无比漫长。

长到他能看见每一层楼的窗户内,

都有同样的黑暗在蠕动。

长到能听见风里夹杂着无数人的低语:

“同步吧……同步吧……”

长到落地的前一秒,

他看见地面突然裂开一张巨大的嘴,

布满层层叠叠的牙齿,

里面是熟悉的、暗红色的光。

黑暗吞没了他。

然后,是重置。

他睁开眼。

坐在工位上。

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:上午九点零三分。

经理站在白板前,刚开口:

“本季度我们的目标是……”

同事们认真聆听。

一切如常。

除了每个人每隔五秒的轻微抽搐。

除了他皮肤下游走的异物感。

除了窗外,那片比昨天更近了一些的、粘稠的阴影。

它静静悬浮在城市上空,

像在等待下一次进食。

他低下头,开始记笔记。

笔尖流畅,速度正常。

他已经和其他人同步了。

嘴角,慢慢弯起一个和所有人一模一样的弧度。

桌子底下,他的后颈衣领深处,

一根半透明的、细长的刺管,

正随着心跳的节奏,

轻轻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