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叩问(2/2)
那双空洞的眼睛,
此刻映出了地脚灯微弱的光,
却依旧没有神采。
他只是“望”着顾衍,
喉咙的蠕动渐渐平复。
然后,
顾衍听到了第二句话。
这次是清晰的、
直接印入脑海的、
带着金属回响的句子:
“你以为你是医生。”
“你以为这是医院。”
“叩一叩你的胸口。”
“听听回声。”
顾衍不由自主地抬起手,
按在自己左胸。
心跳沉重。
他轻轻叩击胸骨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声音不对。
太闷,
太实,
仿佛……
仿佛叩击的不是血肉之躯,
而是一层包裹着空腔的、
厚厚的金属壳。
恐慌如冰水淹没了顶。
他发疯般扯开自己的白大褂和衬衫,
低头看向胸膛。
皮肤光滑完整。
但当他再次叩击时,
肉眼可见的,
以叩击点为中心,
皮肤下泛起了一圈极其细微的、
规则的、
六边形的纹理。
像蜂巢,
像……焊接板的接缝。
“不……”
他终于嘶哑地挤出一个字。
男人依旧“望”着他。
墙上的字迹全部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
是一幅简单却令人魂飞魄散的刻痕:
一个长方形,
内部画着无数扭曲小人,
所有人双手交叠胸前,
食指中指关节外突。
盒子外,
站着一个稍大的人形,
正弯腰将耳朵贴在盒壁上。
而盒壁内侧,
对应人形耳朵的位置,
密密麻麻布满了向外凸起的手印和抓痕。
顾衍踉跄后退,
背脊撞上房门。
他颤抖着拧动门把,
拉开门冲进走廊。
走廊的灯光惨白。
两旁的病房门一扇挨着一扇。
他喘着气,
望向最近一间病房的观察窗。
里面,
病床上,
一个老人静静躺着。
双手交叠置于胸前。
食指与中指的第二关节,
以那个熟悉的、
违反生理构造的角度向外突出。
顾衍冲向下一扇窗。
下一个病人。
同样的姿势。
再下一间。
再下一个。
整层楼,
所有病人,
无论男女老少,
无论所患何疾,
全部保持着那个诡异的、
虚握的手势。
沉睡,
或睁着眼。
无一例外。
而每一间病房的墙壁上,
都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刻痕字迹。
有些他认得,
有些不认得。
像某种疯狂的日记,
或求救信号,
从每一面墙的内部生长出来。
顾衍逃向护士站。
值班护士背对着他,
正在记录什么。
他嘶声问:“这层楼的病人……他们的姿势……”
护士缓缓转过头。
她的双手,
也交叠在胸前。
工作牌轻轻晃动。
她的食指与中指,
关节微微外突。
她看着顾衍,
露出一个极淡的、
空洞的微笑:
“顾医生,
你终于听见‘叩问’了。”
“欢迎回到盒子里。”
顾衍转身狂奔。
电梯,
楼梯,
大堂。
每一个他遇见的人——
护工,
清洁员,
甚至门口保安——
所有人都或明显或隐蔽地,
保持着那个手势。
他们的眼睛望着他,
平静,
空洞,
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。
他冲出医院大门。
冬日的天空泛着铁灰色的光。
街上车流稀疏,
行人脚步匆匆。
顾衍站在路边,
绝望地望向每一个经过的人。
那个牵狗的老妇人,
空着的手下意识地虚握着牵引绳,
食指中指微微弯曲。
那个等公交的年轻人,
双手插兜,
但兜布凸出的形状显示着同样的手势。
那个从便利店出来的女人,
拎着购物袋,
空出来的右手五指在腿侧无意识地蜷曲,
两指关节突兀。
无处不在。
像一种沉默的病毒,
一种深植于本能的身姿。
顾衍缓缓低下头,
看向自己的双手。
不知何时,
它们已自动地、
无比娴熟地交叠在了胸前。
十指放松,
唯有食指与中指的第二节指骨,
正不受控制地、
一点一点地,
向外凸起。
他试图反抗,
用力想要伸直手指。
骨骼发出轻微的“咯咯”声,
肌腱传来撕裂般的痛楚。
但那姿势像磁石般牢牢吸着他的肢体,
仿佛这才是它们与生俱来的、
最正确的形态。
他抬起头,
最后看了一眼医院大楼。
在某一扇玻璃窗的反光里,
他瞥见自己的倒影。
挺直站立,
双手交叠。
仪态庄重得如同一个即将开始吟诵的祭司,
或一个永远被封存在铁盒中的、
安静的标本。
街道的喧嚣渐渐远去。
取而代之的,
是那熟悉的、
细密的、
刮擦金属内壁的声音。
这次不再是从外部传来。
它清晰地从他胸腔的共鸣腔里响起,
从每一条骨缝中渗出,
在他自己的头颅内部回荡,
越来越响,
越来越密集,
永无止境。
而他终于听懂了,
那无数刮擦声里,
始终重复着的、
唯一的一句话:
“开门。”
“开门。”
“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