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名之弈(2/2)
他再也不敢停留,连滚带爬地冲出公园,一路狂奔回家!撞进门,反锁,他扑到镜子前——镜子里的人,眼角炸开蛛网般的皱纹,鬓角一片刺眼的灰白!他才三十二岁!昨天还好好的!他尖叫起来,双手疯狂抓挠自己的脸,指甲划出血痕,但皱纹依旧,白发依旧!这不是梦!一夜之间,他老了至少十岁!
恐慌像冰水浇头。他冲回公园,夜色如墨,公园里空无一人。石桌还在,棋盘空空如也,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只有地面上,隐约有些灰白色的粉末,像是什么东西烧尽的余烬。他蹲下,用手指沾了一点,粉末瞬间消散,留下一股淡淡的焦苦味。
第二天,他请假没去上班。他去了市图书馆,翻找所有关于那个公园的历史资料。灰尘弥漫的旧档案里,一段模糊的记录让他血液冻结:公园原址是一片无名坟场,六十年前改建。改建前,曾有一个痴迷象棋的孤寡老人,终日在此与人下棋,连胜九十九局未尝败绩。然而,在第一百局开始前夜,老人暴毙身亡,死状枯槁如干尸。此后,时有传闻,夜晚公园里会出现一个老人身影,对着空棋盘独坐。偶有路人被邀请对弈,之后便迅速衰老,不出三日,失踪无踪。
九十九局……第一百局……他浑身发抖,想起昨天那局棋!难道自己是第一百个对手?不,不可能!那是传说!
他不敢回家,在城郊租了一间廉价旅馆房间。锁好门,拉紧窗帘,他蜷缩在床角,手里紧握着一把水果刀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寂静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声。午夜时分,敲门声突然响起!
“谁?!”他颤声问,刀尖对准门口。
没有回答。敲门声持续着,缓慢,坚定,每一下都敲在神经上。他屏住呼吸,凑到猫眼前——走廊灯光昏暗,空无一人!他松了口气,背靠门板滑坐在地。但下一秒,他全身汗毛倒竖!眼角余光里,那个老人就站在房间的角落,面前悬浮着那副诡异的棋盘!没有开门,没有声音,他就这样凭空出现了!
“棋局还没结束。”老人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,冰冷刺骨,“最后一局,你必须下完。”
“不!滚开!放过我!”他哭喊着,挥舞水果刀刺向老人。刀身穿过老人的身体,像刺进一团雾气,毫无阻力。老人一挥手,他就像提线木偶般被拽到棋盘前,强制坐下。
这次,棋盘上只有两枚棋子:他的白王,老人的黑后。黑后开始移动,一步步逼近,白王左支右绌,无处可逃。随着黑后的前进,他感到身体在急速萎缩!皮肤像脱水的橘子皮般起皱,关节发出“咯咯”的响声,头发大把脱落,视线模糊!短短几十秒,他从一个中年人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,连呼吸都费力!
黑后终于将死了白王。老人笑了,那笑容裂到耳根,露出黑洞洞的口腔。“你输了全部。”
他瘫在椅子上,只剩一口气,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问:“为什么……选我……”
老人的身影开始波动,像水中倒影。“因为,”声音缥缈,“你每天都会路过。你看了我九十九次。每一次目光停留,都是一次无声的邀请。你看得越久,烙印越深。”
话音落下,老人化作一缕黑烟,钻进了棋盘。棋盘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,瞬间腐朽成灰。而他,坐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意识像潮水般退去,又涌入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——那些曾经坐在这个位置的人,他们的恐惧,他们的衰老,他们的绝望。他看到了那个最初的棋手,那个连胜九十九局的老人,根本不是赢家,而是第一个被诅咒吞噬的宿主!每赢一局,诅咒就吸收对手的生命力;每输一局,诅咒就寻找新的载体。九十九局后,宿主不堪重负,化为永恒的囚徒,被迫引诱下一个受害者,以延续诅咒的存在!
现在,他成了新的囚徒。他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,而是诅咒的容器。公园石桌旁的座位,成了他永恒的牢笼。
不知何时,他发现自己坐在公园的石凳上。暮色再次降临,秋风萧瑟。面前是空荡荡的棋盘。他抬起头,看见一个年轻的上班族正匆匆路过,目光随意扫过石桌。
他不由自主地,露出了一个模糊而僵硬的微笑。
年轻人停下了脚步,好奇地看了过来。
棋盘上,一粒黑色的灰尘,无声无息地凝聚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