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漏回廊(1/2)

我醒来时,耳畔只有滴水声。

嗒,

嗒,

嗒……

四周是昏黄的烛光。身下是潮湿的稻草。我躺在一个石室里,空气里有陈年灰尘和铁锈的味道。不,还有别的——一种甜腻的腐败气,像放了太久的水果。

记忆是断裂的。

最后记得的,是推开一扇古宅的偏门。门楣上刻着:“时不归”。

我撑起身。

石室不过丈许见方。没有窗。唯一的门是沉重的铁栅,外面是更深的黑暗。墙角立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东西:一个铜制的双层水漏。

一人高。

上半截已经空了。下半截透明的容器里,琥珀色的粘稠液体正缓缓累积。

最上一滴,将落未落。

嗒。

又一声。

液体表面因此漾开细小的涟漪。

我扑到铁栅前,大喊:“有人吗?”

声音闷闷地传出去,没有回音。只有滴水声,恒定,均匀,像心跳——如果心跳可以这么慢的话。

我强迫自己观察。

石室墙壁是粗糙的青石,刻满划痕。密密麻麻,深浅不一。凑近看,是计数。

“第七日。”——字迹工整。

“又三日,粮绝。”——字迹开始潦草。

“我听见他了!隔壁!在哭!”——字迹狂乱。

“原来我们都是……”——没有写完。

寒意从脊椎爬上来。

这些划痕,不是一个人留下的。笔迹不同,年代各异。最旧的已经模糊,最新的还泛着石粉的白。

我数了数。

三十七种不同的笔迹。

铁栅外,黑暗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“新来的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问。

我猛地转身,看向声音来处。只有黑暗。

“你在哪?”

“我?”那声音笑了,干涩如落叶摩擦,“我在你隔壁。隔壁的隔壁。或许……也在你‘里面’。”

这话太诡异。

“这是哪里?为什么关我?”

“这里?”他慢慢说,“是‘回廊’。一个……等时间流干的地方。”

他告诉我三件事。

第一,每个石室都有这样一个水漏。上半截空了,下半截满时,门会开。

第二,水漏的速度是恒定的。漏完一次,是七天。

第三,没有人等到过门开。

“因为你会忍不住看它。”他说,“看久了,你就会觉得……那滴水,是你自己的时间。它悬在那里,要落不落。你的心跳,呼吸,念头,都会被它拖慢。最后,你会变成……”

“变成什么?”

他没有回答。只有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到撕心裂肺,然后沉寂下去。

任我再问,也不出声了。

我坐回稻草上。

目光无法控制地,飘向那水漏。

上半截是精致的铜壶,雕着繁复的云纹。壶底有一根极细的玉管,液体就从那里渗出,凝成珠,悬在管口。

要等很久,才会“嗒”一声落下。

落下时,声音在石室里被放大,清亮得残忍。

起初,我还能思考。

计算食物——墙角有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硬如石块的饼。水?只有水漏旁一个陶碗,每天会从顶上石缝渗下刚好一碗浑浊的水。

我试图寻找逃脱的痕迹。

墙壁坚实。铁栅粗如儿臂。栅门外是甬道,左右延伸入黑暗,看不到尽头。

只有水漏,静静地,滴着。

第三天,我开始出现幻觉。

不是视觉上的。是时间感上的。

有时,我觉得那滴水马上就要落了,屏息等着,等了仿佛一个时辰,它还在那里悬着。

有时,我以为刚看过它,可一低头,发现陶碗里的水又少了半碗——半天过去了?

我的作息开始混乱。

睡和醒的界限模糊。唯一清晰的,只有那“嗒”的一声。

它成了我世界的标点。

第五天,我发现一件更可怕的事。

我在墙上划下的刻痕,位置在变。

明明记得刻在门边第三块石头上。可第二天看,它向左移了一块。石头的纹理,和记忆里不一样了。

我疯狂检查所有前人的刻痕。

“第七日”那条,昨天还在对面墙的中部,现在,它贴近了地面。像是整面墙……在缓慢地“沉降”?

或者,是我在“上浮”?

第六天,隔壁的人又说话了。

声音更近了。几乎就在铁栅外。

“你感觉到‘错位’了,对吗?”他吃吃地笑,“因为每个石室……都在移动。像钟表里的齿轮,很慢很慢地转。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不知道隔壁是谁。昨天在你左边的人,今天可能到了你下面。上下左右,都在变。”

“为什么……”

“为了让‘回廊’活起来。”他低语,“死水才会腐臭。流动起来,恐惧才新鲜。”

他的呼吸声,喷在我的铁栅上。

太近了。

近得不正常。

“我能……碰到你的手吗?”他忽然请求,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渴望,“太久……太久没碰过活人了。”

我本能地后退。

“别怕。”他的声音陡然变冷,“很快,我们就会一样了。你看水漏。”

我看向水漏。

下半截的液体,已经积了四分之三。琥珀色,粘稠,在烛光下微微反光。

那反光里,似乎有东西在蠕动。

细小的,丝状的东西。

“那不是水。”隔壁的人咯咯笑,“是‘养料’。养着回廊的……东西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他没有回答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抓挠声。指甲刮过石壁,尖锐刺耳。从远到近,仿佛正沿着甬道爬过来。

我缩到最远的角落。

抓挠声停在我的铁栅外。

透过栅栏缝隙,我看见一只眼睛。

布满血丝,瞳孔扩散,眼白泛着诡异的黄。它就贴在那里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

然后,那只眼睛下面,裂开一道缝。

是嘴。

它在笑。

“我在外面了。”它说,“你看,门其实没锁。”

铁栅,轻轻向外滑开了一寸。

可我刚才明明试过,纹丝不动。

“出来吧。”它诱惑着,“出来,就不用等水漏滴完了。”

我心脏狂跳。

是陷阱。一定是。

可那敞开的缝隙,像毒蛇的巢穴,对我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。等在这里是疯,出去可能是死。

我该选哪个?

就在我挣扎时,水漏响了。

嗒。

特别响的一声。

下半截的液体,猛地涨了一截。几乎要满了。

那只眼睛瞬间露出惊恐。

“不……不对……还没到时间……”它尖叫,猛地向后缩去。

铁栅“哐当”一声,重新合拢,严丝合缝。

抓挠声疯狂远去,伴随着凄厉的哀嚎,消失在黑暗深处。

我瘫软在地。

水漏边,那滩液体表面,咕嘟冒了一个泡。

泡破裂时,我好像听见了极细的、无数人的呻吟。

第七天。

最后一点液体,即将滴落。

我蜷缩在远离水漏的角落,捂住耳朵。可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。

嗒。

最后一滴。

水漏的下半截,满了。

琥珀色的液体,平静如镜。

铜壶的上半截,彻底空了。

死寂。

然后,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
铁栅“咔嚓”一响,缓缓向内打开。

门外,不再是黑暗的甬道。

是光。

烛光摇曳,照出一条狭窄的、向前延伸的石头走廊。和我醒来时那间一模一样的石室,排列在两侧。每一间的铁栅都开着,里面空无一人。

只有水漏,立在每个石室的墙角。

上半截满满的。

下半截空空如也。

我颤抖着,走出自己的囚笼。

走廊长得看不见尽头。空气里弥漫着同样的甜腻腐败味。

我走进对面一间石室。

稻草是乱的。墙上最新的刻痕,笔迹竟有几分眼熟。

“不要看水漏。”——这是我的字。

可我从未在这里刻过字。

角落里,油纸包打开着,半块饼上的牙印——是我啃食的方式。

陶碗边,有一小撮灰——是我前日无聊时,搓稻草留下的。

这……是我的石室?

但我的石室明明在对面。

冷汗湿透后背。

我退出来,看向走廊两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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