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漏回廊(2/2)

所有的石室,内部陈设一模一样。但细看,墙上刻痕不同,残留的生活痕迹不同。有些石室的稻草上,甚至有人形的凹陷,仿佛主人刚刚离开。

那些主人……去哪了?

我沿着走廊奔跑。

想找到出口,或任何不一样的东西。

只有重复的石室,重复的水漏,无限延伸。

直到我力竭,扶墙喘息。

手按在墙壁上,感觉到微微的震动。

还有……极其微弱的水流声。

从墙里传来。

我趴在地上,耳朵贴近石缝。

听见了。

是液体流动的潺潺声。无数道细流,在墙壁内部,在天花板之上,在地板之下,纵横交错,汇向某个深处。

带着粘稠的、不肯快走的滞涩感。

我猛地想起那琥珀色的液体。

“养料。”

回廊在“喂养”什么?

走廊前方,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很慢,很拖沓。

一个佝偻的身影,从烛光边缘浮现。

他穿着破烂的长衫,头发花白纠结,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个陶罐,正用木勺,从墙边一个不起眼的石槽里,舀出琥珀色的液体。

一勺,一勺,灌进陶罐。

那液体,和水漏里的一模一样。

他走近了。

我屏住呼吸。

他经过我身边,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存在。径直走到我出来的那间石室——或者说,那间“像”我的石室——的水漏边。

举起陶罐,将刚舀来的液体,缓缓倒入水漏的上半截铜壶。

倒满。

然后,他转身,走向下一间空着的石室,重复同样的动作。

倒满一个,走向下一个。

像园丁浇灌沉默的植物。

我跟着他。

看他走过十几间石室,填满十几个水漏。

终于,在走廊一个略微宽敞的拐角,他停下了。

那里有一个更大的石槽。液体从墙壁数道细孔流出,汇入槽中。

他放下陶罐,直起腰,长长舒了口气。

然后,他慢慢转过头。

烛光映亮了他的脸。

皱纹深刻,眼珠浑浊。

但那五官的轮廓……

是我。

老了三十岁,憔悴不堪,可那确确实实,是我的脸。

他看着我,嘴角扯出一个麻木的笑。

“轮到我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如磨石,“你来了,我就可以走了。”
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
“我是上一个‘你’。”他指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记忆会淡。但水漏记得。它把上一个等死的人的样子,印给下一个进来的人看。慢慢地,你就以为,那就是你了。”

“我不明白……”

“你会明白的。”他弯腰,提起陶罐,塞进我手里。

罐体温热,液体在里面微微晃动。

“现在,该你去‘浇水’了。”他说,“直到下一个迷路的人推开那扇门,走进其中一间空室。等他住满七天,等他出来,你就自由了。”

“自由?去哪?”

他指向走廊深处。

“往前走。一直走。你会看到一扇门。推开它,你就出去了。”

他的眼里,闪过一抹极复杂的东西。是怜悯?是嘲弄?还是纯粹的麻木?

“去吧。”他催促,“趁你还记得‘走’这个动作。”

我抱着陶罐,站在原地。

他蹒跚着,朝着我来的方向,一步步走去。背影融入昏暗,消失不见。

我该按他说的做吗?

浇水?等下一个替死鬼?

还是……往前走?

我选择了往前走。

走廊仿佛没有尽头。烛火在墙上投下我扭曲变形的影子。怀里的陶罐越来越沉,液体散发出越来越浓的甜腐味。

不知走了多久。

前方,真的出现了一扇门。

木质的,古朴,门楣上刻着三个字:

“时不归”。

和我进来时推开的那扇,一模一样。

心跳如鼓。

我放下陶罐,手按在门上。

冰凉。

用力一推。

门开了。

外面是柔和的天光,熟悉的街景,人声隐隐传来。

是我进入古宅前的那条巷子!

狂喜涌上心头。

我一步跨了出去。

阳光刺眼。

我眯起眼,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、没有腐败味的空气。

自由了。

我回头,想最后看一眼那扇邪门的“时不归”。

可身后,没有古宅,没有门。

只有一面青砖墙。

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,墨迹漫漶,勉强能辨:

“此巷不通。”

而我站的位置,是条死胡同的尽头。

寒意,比在石室里更刺骨地攥住了我。

如果这里是死胡同……

那我刚才,是从哪里“出来”的?

我猛地转身,看眼前的巷子。

景物熟悉,却又处处透着细微的陌生。行人衣着款式有些陈旧。对面茶楼招牌上的字,好像缺了一笔。

一个报童跑过,挥舞报纸:“号外!新帝登基,改元永初!”

永初?

那是……前朝的年号。距今至少四十年。
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皮肤粗糙,指节粗大,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老茧。

这不是我的手。

至少,不是我来时那双手。

袖口,是破烂的、早已过时的粗布。

我踉跄走到街边一处积水的石槽边。

水中倒影,模糊摇曳。

一张苍老、憔悴、惊恐的脸。

花白的头发,深刻的皱纹。

是那个“上一个我”。

他把陶罐给了我。他把“浇水”的职责给了我。

也把……这副躯壳,留给了我。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
我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。

所以,根本没有出口。

所谓的“出去”,只是从回廊的内部,走到了回廊的外部——一个被凝固在过往时间片段里的“幻境”。你依然是囚徒,只是牢房变大了,大到你以为那是世界。

而真正的你,或许正在某条漆黑回廊里,提着陶罐,麻木地走向下一个水漏。

或许“你”已经不存在了。

存在的,只是被水漏丈量过、被回廊消化过的“时间残渣”。

远处,巷口。

一个年轻的书生,好奇地打量着这条僻静的巷子。

他看到了那面青砖墙,也看到了墙上那张“此巷不通”的告示。

但他更看到了,墙根处,不知何时出现的一扇偏门。

门扉虚掩。

门楣上,似乎刻着字。

他走近些,想看清。

嘴里喃喃:“时不归?有点意思……”

他伸出手。

推开了门。

阳光照在他背上,将他的影子,长长地投进门内的黑暗中。

那影子扭曲着,被黑暗吞没。

门,在他身后,无声地合拢。

墙上的告示,被一阵不存在的风吹动,卷起一角,又落下。

巷子里,空空如也。

只有我,站在石槽边,看着水中那张衰老的、不属于我的脸。

怀里,不知何时,又抱着那个温热的陶罐。

罐里的琥珀液体,轻轻荡漾。

映出我绝望的眼。

更远处,更高的地方。

或许在古宅不存在的阁楼里,或许在时间错位的缝隙中。

无数个水漏,正以不同的速度,滴答作响。

液体流动。

回廊蜿蜒。

等待着,下一个测量时间的人。

也等待着,下一个被时间吞噬的“我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