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画记(2/2)

赵黎找来工具,砸开锁。锈屑纷纷扬扬落下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——

阁楼里堆满杂物。旧家具、破箱子、蒙尘的衣物。在正中央,放着一个用白布盖着的画架。

白布已经泛黄。

赵黎走过去,掀开布。画架上夹着一幅油画。画面是一间温馨的卧室,一个女人坐在床边,怀里抱着婴儿。女人低垂着头,看不清脸。但赵黎认得那件衣服——是母亲常穿的碎花裙子。

画的右下角有签名和日期:赵雅琴,1993年7月。

那是母亲的名字。1993年,赵黎五岁。

他凑近细看,突然发现不对劲——画中女人抱着婴儿的那只手,虎口处有一块深色印记。而婴儿的脸……不是婴儿该有的脸。那张小脸上,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模糊的色块,嘴巴却画得异常清晰,嘴角向上弯着。

笑得和那晚的瑞瑞一模一样。

赵黎踉跄后退,撞倒了一个箱子。箱子里滑出更多画稿,散落一地。全是母亲的作品,画的都是同一个主题:母亲和孩子。早期的画温馨正常,越往后越扭曲。最后几张,画面中央的“孩子”已经不成人形,只是一团纠缠的线条和阴影。

而所有这些画的背景里,都隐约可见一扇门。

正是这扇阁楼的门。

赵黎疯狂地翻找,终于在箱子最底层找到一个硬壳笔记本。母亲的日记。

“……它说我画得不够好,要再像一点……”

“……小黎今天问我,妈妈手上为什么有眼睛。他不知道,那不是眼睛,是门……”

“……我不能画了。再画下去,门就会完全打开。它说下一个该轮到瑞瑞了……”

日记戛然而止,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周。

赵黎瘫坐在地,浑身冰冷。他明白了。母亲不是病逝,是被这东西……“耗空”的。而现在,轮到瑞瑞了。不,可能早就轮到他了,只是通过瑞瑞再次浮现。

他抓起所有画和日记,冲下楼,在院子里点火烧掉。火焰吞噬纸张,发出噼啪声。烟气扭曲升腾,在夕阳下竟隐隐形成漩涡的形状。

当晚,赵黎回到家时已是深夜。林霜已经睡了,客厅留着一盏小灯。他先去儿童房看瑞瑞——孩子睡得很熟,呼吸均匀。

似乎正常了。

赵黎稍微松了口气,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洗澡。热水冲刷着身体,他闭上眼睛,试图理清思绪。母亲、画、门、那个“它”……到底是什么?

忽然,他感觉左手虎口一阵刺痛。

低头看去——皮肤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极淡的、青灰色的印子。形状像一只闭上的眼睛。

和他母亲的一样。

和瑞瑞胳膊上的一样。

赵黎手一抖,花洒掉在地上。他冲出浴室,在灯光下仔细查看那个印记。很淡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确实存在。

他猛地想起母亲日记里的话:“……那不是眼睛,是门……”

门?

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左手虎口。如果那是门……门里面是什么?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虎口处的印记突然发热!不是幻觉,是真实的、滚烫的灼热感!赵黎痛得闷哼一声,死死按住那里。

就在这时,他听见客厅传来脚步声。

很轻很轻,踮着脚尖的声音。

赵黎裹上浴袍冲出去,看见瑞瑞又站在书房门口。但这次,孩子没有进去。而是转过身,面对着他,手里拿着那本空白素描本。

“爸爸,”瑞瑞的声音很轻,很平静,“你也有门了。”

孩子举起素描本,翻到最新一页——上面画着赵黎的左手,虎口处的“眼睛”被涂成了鲜红色,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。而在那只“眼睛”中央,画着一个极小的、正在推门出来的黑色人影。

人影的脸,是赵黎自己的脸。

但表情,是那晚瑞瑞脸上出现过的、冰冷的微笑。

“该你画了,爸爸。”瑞瑞说,然后把素描本和炭笔轻轻放在地上,转身回房了。

赵黎僵在原地,左手虎口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。他低头看去,惊恐地发现——那个青灰色的印记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,从青灰变成暗红,边缘开始微微凸起,真的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!

他发疯似的冲进厨房,抓起刀,想剜掉那块皮肤!

但刀尖抵上去的瞬间,他停住了。

因为左手不受控制了。

他的左手,正违背他的意志,慢慢抬起来,伸向掉在地上的炭笔。手指自动弯曲,握住笔杆。然后,左手拖着他的整个身体,走向书房,在书桌前坐下。

右手拼命挣扎,想要夺回控制权,但左手的力量大得惊人。

左手翻开素描本新的一页。

炭笔落下。

赵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开始画画,画得飞快,线条狂乱。他拼命扭头,不想看那逐渐成形的画面,但脖子也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扳正,强迫他盯着画纸。

画上是一扇正在打开的门。

门里涌出无数黑色手臂,手臂尽头是密密麻麻的眼睛。而在所有眼睛的注视中心,画着一个跪在地上、正在画画的男人。

男人的左手虎口处,画着一扇打开的小门。

门里探出半个身子——一个小小的、和瑞瑞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,正从男人的皮肤里爬出来。

赵黎终于明白“空了”是什么意思。

不是精神失常。

是字面意义上的:被替换,被占据,从里面被掏空,然后塞进别的东西。

他的左手越画越快,虎口处的“眼睛”已经完全睁开——那不是一个平面印记,而是一个真正的、深不见底的微小孔洞。孔洞里,有东西在蠕动。

窗外,天快要亮了。

远处的第一缕晨光照进书房,落在画纸上。赵黎的左手终于停下,炭笔滚落。

他瘫在椅子上,浑身冷汗,剧烈喘息。

左手虎口的孔洞缓缓闭合,重新变成一个平面的暗红色印记。

赵黎颤抖着看向刚完成的画。

画的右下角,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,是他自己的笔迹,但他完全没有写过:

“第一个完成了。”

而此刻,主卧室里。

林霜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中,感觉右手虎口有些发痒。她挠了挠,在半梦半醒间,仿佛看见皮肤下有一道极淡的、青灰色的纹路。

一闪而过。

她咕哝一声,又沉沉睡去。

窗外的天色,彻底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