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画记(1/2)

赵黎发现儿子瑞瑞最近总在凌晨三点醒来。

不哭不闹,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直勾勾盯着天花板。赵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除了吊灯投下的模糊阴影,什么也没有。

起初,他以为是孩子做了噩梦。

直到那个星期四,赵黎半夜被窸窣声惊醒。声音是从儿童房传来的,像是铅笔在纸上快速划过的沙沙声。他轻手轻脚走过去,推开虚掩的门。

瑞瑞背对着他坐在小书桌前。

台灯没开,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,给房间蒙上一层惨淡的蓝灰色。四岁的孩子握着蜡笔,正在白纸上疯狂涂抹。动作僵硬得不自然,手臂抬起的角度像是被看不见的线拉扯着。

“瑞瑞?”赵黎轻声唤道。

孩子没有反应。

笔尖划破纸张,发出刺啦声。赵黎走近,看清了画的内容——无数纠缠在一起的黑色线条,像荆棘又像触手,中央蜷缩着一个火柴人形状的轮廓。画纸边缘,还用红色蜡笔反复描着歪歪扭扭的圆圈,密密麻麻。

“瑞瑞!”赵黎提高声音,按住儿子的肩膀。

孩子猛地一抖,蜡笔掉在地上。他缓缓转过头,眼神空洞,瞳孔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大。“爸爸,”他软软地叫了一声,然后眼皮耷拉下来,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,歪倒在赵黎怀里。

第二天早餐时,赵黎问起昨夜的事。

瑞瑞咬着面包,一脸茫然:“画画?没有呀,我睡觉了。”他甚至还举起沾着果酱的小手,“爸爸看,我手手干净,没有画画。”

确实,孩子手指上没有任何蜡笔痕迹。

妻子林霜一边倒牛奶一边笑:“你是不是工作太累,自己做梦了?”她揉了揉瑞瑞的头发,“我们瑞瑞最乖了,半夜从不起来。”

赵黎看向儿子的手指甲缝——干干净净。

难道真是自己的幻觉?可他明明记得那沙沙的摩擦声,还有画纸上狰狞的线条。

当天晚上,赵黎留了个心眼。他把儿童房的门虚掩着,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假寐。手机调到静音,屏幕显示着时间:02:58。

03:00整。

轻微的吱呀声——是儿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
赵黎屏住呼吸,从沙发靠背上方偷偷望去。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走出来,光着脚,走向书房。不是瑞瑞平常走路的样子,而是踮着脚尖,每一步都轻得可怕。

他悄悄跟上。

瑞瑞推开书房门,径直走到书桌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——那里放着赵黎收起来的旧画具。孩子拿出素描本和炭笔,在黑暗中坐下。

然后开始画。

没有开灯,没有看纸。瑞瑞的眼睛直直望着前方空白的墙壁,手却以惊人的速度在纸上移动。炭笔折断的声音,纸张被用力划破的撕裂声,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

赵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束照向桌面。

他倒吸一口冷气!

素描本上已经画满了扭曲的、几乎要溢出纸面的黑色漩涡。漩涡中心是一张模糊的人脸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最可怕的是,这张脸……有点像赵黎去世多年的母亲。

“妈……”赵黎失声叫道。

瑞瑞的动作停下了。

孩子缓缓转过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但嘴角,在手机光线晃过的一刹那,似乎向上扯了一下,形成一个完全不属于四岁孩童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
“爸爸,”瑞瑞开口,声音却带着一种奇怪的、沙哑的叠音,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,“你也来画呀。”

赵黎腿一软,撞在门框上。手电筒的光剧烈晃动。

再定睛看时,瑞瑞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,小手里还攥着断掉的炭笔。素描本上什么也没有——只有一片空白。

不,不是完全空白。

赵黎颤抖着凑近,在纸张边缘,看到一行极淡极淡的铅笔字迹,像是很多年前写下的,字迹稚嫩却工整得诡异:

“第三个了。”

那是他自己的笔迹。是他七岁时写下的。

赵黎彻底睡不着了。

天亮后,他翻箱倒柜找出老相册。母亲在他十岁时病逝,父亲从未提过具体病因,只说“突然就走了”。照片里的母亲总是温柔地笑着,但赵黎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几乎每张家庭合影中,母亲的手都放在背后,或者被什么东西挡住。

只有一张例外。

那是母亲抱着三岁赵黎的照片。母亲罕见地对着镜头大笑,一只手轻轻搭在赵黎头顶。赵黎放大手机拍下的细节,心脏猛地一缩——母亲搭在他头上的那只手的虎口处,有一小块深色的、像是胎记又像是烫伤的痕迹。

而那个形状……和瑞瑞昨夜画中漩涡中心的黑洞轮廓,几乎一模一样。

林霜发现他在看旧照片,凑过来:“咦,婆婆手上这个印子,瑞瑞胳膊上好像也有个类似的哎?不过颜色浅很多,我以为是胎记。”

赵黎冲进儿童房,轻轻卷起瑞瑞的袖子。

熟睡的孩子左臂内侧,靠近肘窝的地方,确实有一个淡淡的、青灰色的印记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形状像一只闭上的眼睛,或者说,像一个小小的漩涡。

“什么时候有的?”赵黎声音发干。

“出生就有啊。”林霜疑惑地看着他,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
赵黎没回答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,当时他以为那是高烧时的胡话:“……别让孩子半夜画画……你妈就是画着画着,人就空了……”

他以为“空了”是指精神失常。

现在他不敢确定了。

又一个凌晨三点。

赵黎提前藏在书房窗帘后面。这次他带了摄像机,调成夜视模式,对准书桌。

03:00整。

瑞瑞准时出现。依然是梦游般的状态,坐到书桌前,拿起炭笔。但这次,他没有立刻开始画。而是抬起头,直直地“看”向赵黎藏身的方向——尽管隔着厚重的窗帘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对着窗帘,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。

赵黎浑身汗毛倒竖,几乎要叫出声。他死死捂住嘴,透过摄像机的小屏幕看着。

瑞瑞低下头,开始画画。这次画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描摹什么复杂的东西。半小时后,孩子放下笔,摇摇晃晃走回房间。

赵黎等了好一会儿,才颤抖着走出来。

书桌上,素描本摊开着。

上面画着一扇门。

一扇非常具体、非常写实的门——正是赵黎老家阁楼那扇多年未曾打开过的、刷着绿漆的木门。门上每一道木纹、每一块油漆剥落的位置,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,锁的细节清晰得可怕。

而门缝下面,用红色炭笔涂了一摊粘稠的、仿佛要滴下来的阴影。

阴影里伸出一只小孩的手。

手的姿势,像是在求救,又像是……在邀请。

赵黎崩溃了。第二天,他驱车赶回两百公里外的老家。老宅久无人住,弥漫着霉味和灰尘。他径直走上阁楼,站在那扇绿漆木门前。

和画里一模一样。

连门把手上挂的那把生锈的锁,角度都分毫不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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