勘探日志残页(2/2)

“那怎么办?等死吗?”赵大川激动起来,“等那石头里的鬼东西爬出来?等我们也变成岩心上的印子?”

“那到底是什么,秦工?”陆岩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,“你知道的,对不对?从一开始就知道一点。”

秦海生身体微微一震,沉默了很久。汽灯的光芒映着他瞬间苍老的脸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耳语:“……三年前,西南有个代号‘深蓝’的勘探队,在类似的地质构造区打钻……他们传回的最后一份报告里,提到岩心样本出现‘异常生物形态印痕’,请求紧急撤离……然后,就失联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陆岩问。

“搜寻队只找到了营地。所有设备完好,个人物品都在,甚至炉子上还热着一锅粥……但人,六个大活人,不见了。现场没有任何搏斗或离开的痕迹。就像……凭空蒸发。”秦海生抬起头,看着那锁着的金属箱,眼神空洞,“唯一的异常,是他们取出的最后几截岩心……据说,上面有一些无法解释的纹路。报告被封存了,定为最高机密。我们这次任务……目的地是另一个点,但上级给的备用坐标里,有这里,‘凹谷’。是我……是我坚持要来的。我想知道……‘深蓝’到底发现了什么。”

赵大川猛地站起来,涨红了脸:“你拿我们当实验品?!”

就在这时,一直昏迷的方敏,忽然发出了声音。不是尖叫,不是呓语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音节模糊的调子,像唱歌,又像诵经。她明明还被绑着,塞着嘴,但这声音却清晰地从她喉咙深处、从她身体的某个部位发出来,在死寂的帐篷里幽幽回荡。

那调子古老、怪异、充满难以言喻的痛苦和……渴望。

更骇人的是,随着她的吟唱,那个锁着岩心的金属箱内部,传来了“咔……咔……咔……”的轻微声响。

像是石头在摩擦。

又像是被禁锢的东西,在轻轻敲打着箱壁,试图回应。

置换

秦海生第一个扑向金属箱,用身体压住它,朝陆岩和赵大川嘶吼:“按住她!别让她出声!”

陆岩和赵大川扑向方敏,试图让她安静,但她的身体剧烈扭动,力大无穷,喉咙里发出的怪调越来越高亢,越来越急促。金属箱里的敲击声也越发清晰、密集,仿佛有无数只手在里面抓挠、捶打!整个箱子都在轻微震颤!

“砰!”

一声枪响。

是秦海生。他对着帐篷顶开了一枪,爆响暂时压过了那诡异的吟唱和敲击。方敏的身体猛地一僵,吟唱停止了。箱子里的声音也戛然而止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
秦海生喘着粗气,枪口还在冒烟。他盯着方敏,眼神复杂。方敏也睁开了眼,看着他,又看看陆岩和赵大川,眼神一片茫然,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。

“她……她被影响了。”秦海生声音沙哑,“那石头,那声音,会影响人的神智。‘深蓝’的人,可能也是……”

话未说完,帐篷外传来王学文撕心裂肺的、被布团堵住后变形的惨叫声!紧接着是挣扎和绳索崩断的声音!

三人脸色大变,冲回王学文的帐篷。只见绑他的绳索断了一地,他人不见了。地上有一道拖痕,蜿蜒着伸出门口,没入浓雾。

“学文!”赵大川就要追出去。

“别追!”秦海生厉声阻止,但赵大川已经一头扎进了雾里。

陆岩和秦海生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绝望。他们握紧枪,打着手电,沿着拖痕小心翼翼地追去。拖痕断断续续,方向直指——白天被封死的钻孔!

雾太浓了,手电光只能照出几步远。那甜腥味在这里浓到几乎令人窒息。终于,他们看到了那水泥小丘。拖痕到这里消失了。

水泥小丘完好无损。但小丘旁边的泥地上,散落着王学文的一只鞋,还有几道凌乱的、手指抓挠地面的痕迹,仿佛他曾被拖到这里,并进行了短暂而徒劳的挣扎。

王学文消失了。就在这被封死的钻孔旁边,在浓雾笼罩的几分钟里,人间蒸发。

赵大川也不见了。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就像被这浓雾一口吞没。

陆岩和秦海生背靠背站着,枪口指向浓雾的各个方向,心脏狂跳。手电光柱在雾中扫动,只能看到翻卷的灰白。寂静,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。连风声都停了。

“回……回帐篷。”秦海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带上箱子,带上方敏,我们……我们想办法离开这里。不能待了,一刻也不能待了!”

两人退回王学文的帐篷,拖痕和挣扎痕迹触目惊心。又冲回主帐篷,金属箱还在地上,方敏也还在,依旧被绑着,眼神呆滞地看着帐篷顶。

秦海生飞快地收拾重要资料和少量装备,塞进一个背包。陆岩去提那个金属箱。箱子很沉。他的手碰到锁扣时,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。不是低温的寒冷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寂感。箱体内部,似乎又传来极其轻微的、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
“快走!”秦海生扶起(几乎是拖起)方敏,将一把手枪塞给陆岩,“你开路,我看着她,跟紧!”

三人跌跌撞撞冲进浓雾,朝着记忆中进来的方向。能见度不足五米,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泥泞。指南针疯狂旋转,无线电耳机里只有沙沙声和偶尔飘过的、仿佛叹息般的杂音。他们很快迷失了方向,只能在浓雾中盲目穿行。

时间感也混乱了。不知走了多久,陆岩觉得至少有几个小时,但手表指针才走了不到二十分钟。疲惫、恐惧、寒冷侵蚀着他们。方敏越来越沉,眼神越来越空洞。

忽然,走在前面的陆岩脚下一绊,差点摔倒。手电光下,他看清了绊倒他的东西——是一件沾满泥浆的勘探队制服外套,皱巴巴地扔在乱石堆里。款式和他们身上的一模一样。而在外套旁边,散落着几件小型地质工具,一把卷尺,一个罗盘,还有……一本浸了水、封皮熟悉的硬皮笔记本。

陆岩捡起笔记本,手电光照向封皮。上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:深蓝勘探队 - 李文军。

是“深蓝”队员的遗物!他们又绕回了当年“深蓝”的营地附近?还是说……这浓雾,这山谷,本身就是一个走不出的循环?

秦海生也看到了笔记本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他猛地抢过笔记本,颤抖着手翻开。内页大多被水浸透,字迹模糊,但其中一页,有几行用红笔重重写下的字,虽然洇开,仍可辨认:

“……岩心在‘记忆’!它在记录所有接触它的东西!不是化石,是置换!活的变石头,石头里的……要出来!不要听它的声音!不要想它的样子!它在找‘模子’!我们……”

后面的字完全糊掉了。

“置换……模子……”秦海生喃喃念着这两个词,猛地抬头看向陆岩,眼中是无边的恐惧,“我明白了!那岩心,那石头,它不是囚禁了什么东西……它是在‘记录’和‘呼唤’!用特定的频率,特定的……状态!王学文,赵大川……他们符合了某种‘条件’!被它‘呼唤’走了!而方敏……她听到了声音,她在被‘同化’!”
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被秦海生半拖着的方敏,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。她的眼睛翻白,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非人的、音节古怪的吟唱,声音比上次更加洪亮,更加具有穿透力!与此同时,陆岩提着的金属箱里,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猛烈敲击和刮擦声!整个箱子疯狂跳动,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!

“扔掉箱子!”秦海生狂吼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周围的浓雾,随着方敏的吟唱和箱子的响动,开始剧烈地旋转、收缩!雾气不再是灰白色,而是泛出一种诡异的、暗沉的血色光芒!甜腥味浓烈到令人眩晕。陆岩感到手中的箱子变得滚烫,他下意识松手。

箱子落地,锁扣崩开!箱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掀飞!

那三截“异常”岩心滚落出来。在血色的雾光映照下,岩心表面那些手印、足印、蜷缩的人形,仿佛活了过来,在岩石内部缓缓蠕动、挣扎!尤其是那截带有人形的岩心,表面竟然开始浮现出更多模糊的轮廓,扭曲、叠加,仿佛有无数人正拼命想从石头里挤出来!

方敏的吟唱达到了,她猛地挣脱秦海生,以一种怪异的、关节反折的姿势扑向那截人形岩心,张开双臂,似乎想要拥抱它!

“不!”秦海生开枪了。子弹打在方敏脚边的石头上,溅起火星。

方敏的动作停住了。她缓缓转过头,看向秦海生和陆岩。她的脸在血色雾光下模糊不清,但那双眼睛,彻底变成了两颗毫无生气的、石珠般的灰白色。她张开嘴,发出的不再是吟唱,而是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、充满痛苦与渴望的呐喊:

“出——来——”

“让——我——出——来——”

“你——们——进——来——”

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在陆岩和秦海生的脑海里炸响!伴随着声音,还有无数混乱、破碎的画面和感知碎片涌入——无边的黑暗、沉重的压力、冰冷的禁锢、千万年的死寂、对“外面”无尽的渴望……

陆岩抱头惨叫,感觉自己的意识要被这狂暴的涌入撕碎。秦海生也跪倒在地,五官扭曲,用头狠狠撞着地面,试图抵抗。

混乱中,陆岩看到,那几截岩心表面,那些扭曲的人形轮廓,正一点点变得清晰,它们的“面部”轮廓,似乎在变化,逐渐向着……向着秦海生、方敏、甚至他自己的脸型靠拢!

“模子……它在找模子……”秦海生七窍流血,惨笑着,用尽最后力气举起枪,却不是对着岩心或方敏,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,“不能被它抓到……不能变成石头里的……印记……”

“砰!”

枪声再次响起。秦海生的身体栽倒在地,鲜血汩汩流出,渗入下方的泥土和碎石。

吟唱声、呐喊声、岩心的敲击声,骤然停止。

血色雾气迅速消退,变回普通的灰白浓雾。岩心静静地躺在那里,恢复了冰冷石头的模样,只是表面似乎更加光滑,那些轮廓仿佛更深了一些。方敏倒在一旁,一动不动,不知生死。

死寂重新降临。

陆岩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,看着秦海生的尸体,看着不远处诡异的岩心,看着昏迷的方敏,大脑一片空白。恐惧的浪潮退去后,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虚无。他该怎么办?他能怎么办?

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,瞥见了地上那本“深蓝”队员的笔记本。翻开的那一页,被秦海生的血浸湿了一角。在血渍边缘,之前被水模糊的、最后几行小字,因为血液的浸润,墨迹反而略微清晰了一些,显现出残缺的语句:

“……唯一办法……破坏‘核心样本’……用████(字迹完全糊掉)……但之后……必须有人留下……持续发出‘错误频率’……干扰‘呼唤’……否则……它将通过……接触过的‘模子’……继续……扩散……”

后面的字,再次被血污浸没。

陆岩呆呆地看着这几行字,又缓缓抬头,看向那几截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岩心,看向秦海生的尸体,看向方敏,最后,看向自己沾满泥污和冷汗的双手。

“核心样本”……是指这些岩心吗?如何破坏?“错误频率”是什么?谁留下?

浓雾无声地翻涌,将他,和这片死寂的营地,彻底吞没。

远处,被封死的水泥钻孔小丘,底部与地面接缝的泥土,似乎极其轻微地……松动了一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