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天监秘档(1/2)
事由: 嘉靖九年庚寅朔日夜,皇城东南隅异响案
勘验: 文华殿东侧铜壶滴漏,寅时三刻自鸣七声,与司辰房所载刻度不符。铜壶内清水尽赤,有铁锈气。
处置: 换内侍三人守夜,添灯油十二盏,以朱砂画辟邪符于漏壶四壁。
备注: 自永乐十九年迁都以来,此漏凡自鸣七次:永乐二十二、正统十四、景泰八、成化十三、弘治十八、正德十六、今。间隔无定,然皆应大灾异。监正张云崖私录:七声毕,必有七人失其“刻”。何为“失刻”,未载。
封存: 嘉靖九年三月初九。钤“秘”字印。
一、 第一夜·自鸣
嘉靖四十五年冬,腊月十七。
雪是从酉时开始下的,细盐似的,落在皇城万千片琉璃瓦上,悄没声息。司辰官赵无眠从挈壶堂出来时,天色已沉得似砚底残墨。他拎着鎏金灯笼,羊皮靴踩在刚积起的雪上,发出咯吱轻响。袖袋里,新誊抄的《大统历》散页还带着墨香,可他的心却像被这雪浸透了,又冷又重。
三天前,挈壶堂正堂那座高一丈七尺的铜壶滴漏,在寅时三刻,突然自己响了。
不是水满浮箭的磕碰声,是真正的、洪亮的、仿佛有人用力敲击铜壶壁的鸣响——铛!铛!铛!……整整七声,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出去老远。当夜值守的两个漏刻博士连滚带爬来拍他房门时,赵无眠还以为走了水。
他赶到时,壶中“夜天池”的清水已变得暗红如铁锈,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、灰白色的沫子。更奇的是,象征十二时辰的“浮箭”停在“寅”与“卯”之间,箭尾的铜刻尺上,却凭空多了一道深深的、新鲜的划痕,不偏不倚,压在“四十五”这个数字上——正是当今圣上的年号!
监正周云瀚天不亮就被惊动了。老头儿围着漏壶转了十几圈,脸色比雪还白,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封堂。今夜起,加双岗。任何人不得外传。”
可哪封得住?宫里流言一夜之间就起来了。有说这是“天泣”,主国丧;有说是前朝枉死的太监阴魂不散,借铜壶喊冤;还有更邪门的,说那铜壶里养着“刻精”,每几十年就要吃几个活人的“时辰”才能安生。
赵无眠不信这些。他是举人出身,因精于算学被选入钦天监,最重实证。可眼前这红水、这刻痕、这诡谲的七声自鸣,却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破了他所有笃信。
他今晚不当值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鬼使神差地,他又绕回了挈壶堂附近。雪更密了,灯笼的光晕只能照出几步远。堂门紧闭,窗纸透出微弱烛光,隐约可见两个守夜宦官蜷缩的身影。
正要转身离开,一阵极轻的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声,钻进了耳朵。
像是水珠,滴在空铜盆里。缓慢,清晰,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。
声音来自挈壶堂后身——那里是存放备用漏壶和废旧仪器的库房,常年上锁。
赵无眠屏住呼吸,踩着墙根的阴影,小心翼翼绕过去。库房的小窗破了一角,用草纸潦草地糊着。他凑近那破洞,眯起眼往里看。
黑暗中,隐约可见大大小小废弃铜器的轮廓,像一群蹲伏的兽。那“嗒嗒”声正是从深处传来。借着雪地反光,他勉强看见,库房最里侧的墙角,似乎立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窗,身形佝偻,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旧袍子,正对着墙壁,一动不动。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,在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,划着墙。
嗒。嗒。嗒。
不是划,更像是在……刻。
赵无眠的心脏猛地一缩。他想看得更清楚些,脚下一滑,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“咔嚓!”
库房里的“嗒嗒”声戛然而止。
那人影的头,以一种极其僵硬、缓慢的速度,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。
赵无眠的血瞬间凉了!他看见了一张脸——或者说,是脸的轮廓。在极度昏暗的光线下,那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模糊的、平板的白!但赵无眠能感觉到,两道冰冷的目光,正从那空白处投射出来,钉在他身上!
跑!
他脑中只剩这个念头。转身,跌跌撞撞冲进风雪,灯笼灭了也顾不得,深一脚浅一脚,直到撞开自己值房的门,拴死门闩,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,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,浸透了中衣。
库房里是谁?那个没有脸的人?他在刻什么?
还有,那“嗒嗒”声……怎么那么像……水滴,又像更漏里浮箭上升时,轻微的磕绊声?
二、 第二日·失刻
第二天,赵无眠是被急促的砸门声惊醒的。
来的是监副许汝贤,脸色铁青,身后跟着两个面色惶恐的漏刻博士。
“赵司辰,昨夜库房可有人进去过?”许汝贤劈头就问。
赵无眠心里咯噔一下,强自镇定:“下官昨夜不曾当值,早早歇了。库房钥匙不是由刘公公掌管么?”
许汝贤盯着他看了几息,眼神复杂:“刘瑾……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?”
“昨夜他与王德一起守挈壶堂。子时交班时还好好的,王德去解手,回来就找不到他了。堂里堂外寻遍,连根头发都没有。”许汝贤压低声音,“窗门紧闭,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,走到堂中央那座大漏壶边上……就没了。”
赵无眠想起昨夜库房那个无脸人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:“监正大人可知……”
“周监正一早被急召进宫了。”许汝贤打断他,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圣体欠安,龙颜震怒……为铜壶自鸣之事。宫里现在风声鹤唳。”
许汝贤走后,赵无眠坐立不安。他想起秘档残卷里那句“七声毕,必有七人失其‘刻’”。“失刻”……难道就是指刘瑾这样凭空消失?
午时,他借口核对旧历,去了档库。管理档库的老宦官孙瘸子,是宫里真正的“老人”,永乐朝就在了。赵无眠递过去一小锭银子,压低声音:“孙公公,请教一事。永乐二十二、正统十四……这些年份,铜壶自鸣之后,宫里可曾……丢过人?”
孙瘸子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,慢吞吞收起银子,嘎声道:“赵大人问这个作甚?”
“只为解惑。近日堂内不安,下官心中忐忑。”
孙瘸子沉默了许久,久到赵无眠以为他不会说了。他才用枯枝般的手指,蘸了蘸茶杯里的水,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,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:
刻、时、魂。
“壶里滴的,不是水。”孙瘸子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,“是‘刻’。人的‘刻’。时辰到了,壶要满,就得添‘刻’。”他抬起眼皮,那眼里有一种让赵无眠毛骨悚然的东西,“添不满……它自己会‘取’。”
“怎么取?取谁的?”赵无眠追问。
孙瘸子却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,只是低头擦拭一块不知哪朝的旧日晷,喃喃道:“快了……就快了……四十五……到头了……”
赵无眠失魂落魄地离开档库。走到文华殿侧廊时,迎面遇见一队宦官抬着软轿匆匆而过。轿帘被风吹起一角,他瞥见里面坐着的人——是监正周云瀚。老头儿双目紧闭,脸色蜡黄,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精气,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杏黄色的东西,像是圣旨。
抬轿的宦官们个个垂着眼,脚步飞快,仿佛在躲避什么。
赵无眠的心,直往下沉。
下午,噩耗接连传来。
先是发现刘瑾失踪的王德,在住处悬梁自尽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接着,负责记录昨夜漏刻的博士陈昂,在核对档案时突然发了疯,用牙啃自己的手指,嚎叫着“刻完了!我的刻完了!”,被捆起来拖走了。
然后,是赵无眠值房隔壁的同僚,一个姓吴的司晨官,在去茅房的路上,凭空消失在一条不足十步长的窄巷里。目击的小宦官说他走着走着,身影就“淡了”,像墨迹化在水里,眨眼就没了踪影,只剩地上一双鞋。
宫里彻底炸了锅。各种禁忌和规矩都顾不上了,宦官宫女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。侍卫增加了三倍,可那种无形的、诡异的“消失”,仍在继续。
傍晚时分,赵无眠被许汝贤叫去。许汝贤屏退左右,关紧门窗,眼窝深陷,死死抓住赵无眠的手臂:“无眠,你是我最看重的后辈,有些事……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他的手冰冷,抖得厉害。
“周监正从宫里带回话……圣上……龙驭宾天了!”许汝贤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惊雷炸在赵无眠耳边,“但秘不发丧!宫里现在做主的是……是那边!”他指了指司礼监的方向。
“铜壶自鸣,应的是国丧!可这‘失刻’……还没完!”许汝贤眼中充满血丝,“秘档记载,自鸣七声,必要‘满七刻’!刘瑾、王德、陈昂、吴大人……这才四个!还有三个!必须要再‘失’三个人,壶才能‘满’,这劫才算过去!这是……这是宫里几百年的‘规矩’!用活人的‘时辰’,去补天的‘缺口’!”
赵无眠浑身发冷:“所以……刘公公他们,是被‘献祭’了?”
“不是献祭!是被‘刻’走了!”许汝贤惨笑,“他们的‘时间’,被收进壶里了!你昨晚是不是去了库房?是不是看见了什么?”
赵无眠一震,知道瞒不过,便把昨夜所见说了。
许汝贤听罢,脸色更加灰败:“库房……那是放‘旧刻’的地方……里面那些废弃的漏壶,每一座,都‘吃’过人……你看见的那个‘人’,恐怕就是上一个被‘刻’走,却还没化尽的……‘刻影’!”
他猛地揪住赵无眠的前襟:“听着!壶上那道‘四十五’的刻痕是关键!那是‘量刻’!它在量还缺多少‘时辰’!也在量……谁最‘合适’!你碰见过‘刻影’,身上可能已经沾了‘旧刻’的气,你很危险!我也……”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松开手,摊开掌心。
掌心纹路里,不知何时,渗出了一道极淡的、暗红色的水渍,带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。
像极了那夜铜壶里变红的水。
许汝贤看着自己的手,眼中露出极度的恐惧:“来不及了……我也……被‘量’到了……”
三、 第三夜·刻影
许汝贤当夜就“病”了,被隔离在自己房中。说是病,可送饭的小宦官战战兢兢地回来禀报:许监副的屋里,一直响着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的声音,像是手指在抠木头,又像是水漏。叫门也不应,从门缝看,只看见他背对着门,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,肩膀微微耸动,好像在刻什么东西。
没人敢进去。
赵无眠被临时指派管理挈壶堂。堂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剩下的漏刻博士和宦官,走路都踮着脚,说话像耳语,眼睛却不住地瞟向堂中央那座沉默的、巨大的铜壶滴漏。壶里的水早已换过,清澈见底,浮箭无声上升,可每个人都觉得,那清澈的水面下,隐藏着令人窒息的暗红。
赵无眠强迫自己冷静。他仔细检查铜壶,尤其是那道多出来的“四十五”刻痕。痕很深,边缘整齐,不像是自然磨损或锈蚀。他用手摸了摸,触感冰凉。忽然,指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震动,仿佛铜壶内部,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,与浮箭下滴的水珠频率隐隐相合。
他想起了孙瘸子写的三个字:刻、时、魂。
如果人的时间可以被“刻”走,那魂魄呢?是否也一并被囚禁在这铜铁之中?
还有库房里那个“刻影”。它在刻什么?墙上有什么?
入夜,风雪更急。挈壶堂内烛火通明,四个宦官分守四方,眼睛瞪得溜圆,不时惊恐地扫视周围。赵无眠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历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子时过半。
嗒。
很轻的一声,从铜壶方向传来。
守夜的宦官们猛地一颤,齐刷刷看向漏壶。
浮箭正常,水滴正常。
嗒。
又是一声。这次更清晰,像是……指甲轻轻弹在铜皮上。
声音不是来自大漏壶,而是来自——库房方向!与那夜听到的“刻”墙声一模一样!
一个年轻宦官腿一软,跌坐在地,指着通往库房的那扇小门,牙齿咯咯打颤:“有……有……”
小门虚掩着,门缝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赵无眠抓起一盏油灯,拔出随身携带的裁纸刀——刀薄而利,是他唯一能找到的“武器”。“你们守在这里,不要动!”他低声命令,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。
他一步步挪向小门。油灯的光晕摇曳,将他自己的影子投在门板上,扭曲变形。那“嗒……嗒……”声,果然从门后传来,缓慢,执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门!
油灯的光刺破库房的黑暗。
那个佝偻的“人”,果然还在原地,背对着他,面朝墙壁。它手里的东西,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金属的寒光——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刻刀。
它依旧在刻。刻的不是墙,赵无眠这次看清了——它面前,立着一座半人高的、废弃的旧漏壶。它正用那把锈刻刀,在壶身的铜壁上,一下,一下,缓慢地刻着。
刻痕已经很深,组成了两个字。
借着摇晃的灯光,赵无眠辨认出那笔画扭曲、却无比熟悉的两个字:
许、汝、贤。
是许监副的名字!
仿佛感应到灯光和目光,那“刻影”的动作停了下来。它那颗没有五官、一片空白的头,再次开始缓缓转动。
赵无眠想退,双脚却像钉在地上。
空白的面孔转向他。依旧没有眼睛,没有口鼻。但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,赵无眠似乎看到,那片空白上,隐隐浮现出一点极其黯淡的、灰白色的轮廓,像是……一张脸的雏形,正在艰难地、一点点地“长”出来。
然后,它举起了拿着锈刻刀的“手”。
那手也不是实体的手,更像是一团凝聚的、灰暗的影子,勉强维持着手的形状。刻刀的尖端,对准了赵无眠。
接着,它空白的“脸”朝向的那面墙壁上——赵无眠刚才没注意——浮现出几行歪斜的、仿佛用血锈写就的字迹,墨色暗红,正是铜壶里那种颜色:
一更,人定,刘瑾。
二更,夜半,王德。
三更,鸡鸣,陈昂。
四更,平旦,吴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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