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天监秘档(2/2)
这是前四个“失刻”者的名字和时辰!
而下面,还有两行空着,只在时辰后留着位置:
五更,日出,______。
六更,食时,______。
第七行,只有两个字,墨迹最新,仿佛还在往下渗着暗红的“锈”:
满刻。
而在这两个字后面,跟着一个名字。
那个名字是——
油灯的光,剧烈地晃动起来。赵无眠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冻结在四肢百骸。他看清了那第七行的名字。
那是他自己的名字。
赵、无、眠。
“嗒。”
“刻影”手中的锈刻刀,轻轻在它面前的旧漏壶上,许汝贤的名字旁边,点了一下。仿佛在做一个标记,又像是在……催促。
然后,它那空白面孔上正在浮现的模糊五官,突然清晰了一瞬——赵无眠看到了许汝贤的脸!痛苦、扭曲、充满了无声的呐喊,随即又化入那片空白,只剩下一点残影。
许汝贤的“刻”,正在被转移到这座旧壶上!而他自己,就是名单上的第七个!是“满刻”之人!
为什么?凭什么?
就在他心神俱震之时,身后挈壶堂正堂,突然传来惊恐的尖叫和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巨响!
“壶!壶又响了——!”
四、 终刻·满壶
赵无眠猛地回头,又霍然转回,却见库房内空空如也。那个“刻影”消失了,连同那把锈刻刀。只有墙上暗红的字迹,和旧漏壶上“许汝贤”三个深深的刻痕,证明刚才并非幻觉。
他冲回正堂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座巨大的铜壶滴漏,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底部向上,变成暗红色!不是水红,是整个铜质壶身,像是在渗血!浮箭疯狂地上下跳动,早已不是正常的时辰刻度。而最骇人的是,铜壶的四个接水壶——“平壶”、“万分壶”、“水海”的表面,各自浮现出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浮雕,轮廓依稀能辨,正是刘瑾、王德、陈昂、吴庸!
他们大张着嘴,像是在无声惨叫,铜质的“眼睛”里,缓缓流出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滴答落下,汇入下方壶中。
而壶身那道“四十五”的刻痕,正发出微弱的、暗红色的光,像一道丑陋的伤口。
守夜的宦官们早已吓瘫在地,瑟缩在角落,屎尿齐流。
“五更……日出……”赵无眠喃喃念着墙上的字,猛地看向窗外。离天亮,离日出,还有一个多时辰!
许汝贤是第五个?他自己是第七个?那第六个是谁?必须找到那个人!必须阻止“满刻”!这根本不是补天,是邪恶的仪轨!
他脑中飞快运转。孙瘸子!那老宦官知道内情!他一定还知道更多!
赵无眠不顾一切地冲进风雪,直奔档库。档库的门竟然虚掩着,里面一片漆黑。他冲进去,点燃火折。
孙瘸子不在他常坐的位置。
而在那张积灰的桌面上,用茶碗压着一张皱巴巴的、发黄的旧纸。
纸上写满了字,墨迹深浅不一,像是多年间断断续续写下的。赵无眠颤抖着手拿起,就着火光看去。越看,心越沉,寒意越彻骨。
那不是普通的记录。是孙瘸子的“自述”!
“……余,孙进忠,永乐十九年入宫,侍奉挈壶堂。永乐二十二年,铜壶初自鸣,夜值同僚三人,尽‘失刻’无踪。余幸免,然自彼时起,渐觉身异。偶见镜中己影,面目时有模糊,如蒙薄雾。且常闻‘嗒嗒’刻木之声,源自体内……”
“……后逢铜壶自鸣之年,必有‘失刻’。余察之,凡‘失刻’者,皆于自鸣前,曾以手触壶身刻痕,或于壶边久立,神思恍惚。其‘时辰’似被壶‘标记’。待‘量刻’满,则循标记‘取刻’……”
“……‘刻影’乃前度‘失刻’者残魂,困于壶器之间,为新刻引路。待新魂满,旧魂方得解脱,然其形已蚀,其名已刻于废器,永为壶奴……”
“……今上‘四十五’年,刻痕再现,深逾往昔。盖因圣体久病,国运衰微,所需‘刻’多且急。然‘满七刻’之法,恐已非止于‘失时’,更欲‘夺命祭器’,以镇国祚……”
看到这里,赵无眠如坠冰窟。夺命祭器?难道不仅仅是拿走时间,还要将人的性命魂魄,彻底炼入这铜壶,作为镇压物?
他继续往下看,最后几行字,墨迹尤新,笔画颤抖:
“……余自知,吾名亦在‘量刻’之列。多年浸淫壶气,残喘至今,已成‘半刻影’。今感应,‘满刻’将至,第六刻……恐为余。墙字显现时,吾将赴库房旧壶,自刻己名,或可稍缓其凶,为后来者示警……”
“……切记:壶刻之痕,非天意,乃人为!历代监正掌‘刻刀’,知秘法,以活人‘时辰’饲壶,求窥天机,或固权位!周云瀚……不可信!其怀中圣旨,恐非诏书,乃‘祭刻’之契!第七刻……慎之!慎之!”
纸的末尾,是一幅简陋的图示:一座铜壶,壶身刻痕处,画了一把小小的、插入壶身的钥匙形状。旁边注:“钥在壶中,刻尽方显。碎钥,或可破局。”
孙瘸子就是第六个!他已经去库房“自刻己名”了!而那把能破局的“钥匙”,就藏在这座大铜壶里,要等“满刻”(也就是自己死掉)之后才会出现?
不!绝不能等!
赵无眠看向那座正在变得通红、浮现四张痛苦面孔的铜壶。那四张脸,是不是就是四把“锁”?“满七刻”才能打开最后藏着钥匙的“锁”?
许汝贤的名字被刻在旧壶上,他此刻恐怕正在变成新的“刻影”。孙瘸子去自刻己名,延缓进程。那么现在,唯一剩下的、还没被“刻”的活人祭品,就是自己这个“第七刻”!
周云瀚!一切都是历代监正,包括周云瀚的阴谋!用活人饲壶,换取某种力量或秘密!那道圣旨,是祭刻的契约,还是皇帝也被蒙蔽、甚至参与的凭证?
他必须在自己被“刻”掉之前,找到不用“满刻”就能让钥匙出现,或者直接毁掉这邪门铜壶的方法!
就在这时,铜壶的鸣响再次响起!
不是七声,是连续不断的、越来越急促的铛铛声!整个壶身剧烈震动,暗红色的光芒从刻痕处迸发出来!那四张人脸浮雕仿佛活了过来,发出无声的嘶吼!浮箭炸裂,铜壶的各个接缝处,开始渗出大量暗红粘稠的液体,顺着壶身流下,在地面汇聚,竟然向着赵无眠站立的方向缓缓蔓延过来!
而他的胸口,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、被灼烧般的疼痛!
他扯开衣襟,只见心脏位置的皮肤上,不知何时,浮现出一个淡淡的、暗红色的印记——正是铜壶上那道“四十五”刻痕的缩小版!印记正在变得清晰,变得滚烫!
壶在“标记”他!在“召唤”他!
墙上的字迹说,他是“满刻”。是不是意味着,只要他被“刻”进去,壶就“满”了,钥匙就会出现?可那时他都已经死了,还要钥匙何用?给后来者?不,孙瘸子暗示周云瀚不可信,恐怕钥匙出现,也不是为了破局,而是为了完成仪轨的最后一环!
怎么办?等死?还是……
一个疯狂的念头,伴随着胸口刻痕的灼痛,猛地撞进赵无眠的脑海。
他低头,看向手中那把锋利的裁纸刀。
刀身雪亮,映出他因恐惧和决绝而扭曲的脸,也映出身后铜壶上,那四张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痛苦的“人脸”。
他缓缓举起了刀。
不是对着铜壶。
而是对准了自己胸口,那个滚烫的、暗红色的“四十五”刻痕印记。
既然这刻痕是“标记”,是壶与他之间的“连接”……
那么,毁掉这个标记,会怎样?
阻断这个连接,会怎样?
是立刻被“刻”走,还是……
“噗嗤!”
刀锋毫不犹豫地,深深刺入了自己胸口的皮肉,精准地划过了那个暗红色的刻痕印记!
剧痛!难以想象的剧痛!仿佛不是划在肉上,而是划在了灵魂与时间的连接点上!
与此同时——
“铛——!!!!!”
一声无法形容的、仿佛千万面铜锣同时炸裂、又夹杂着无数人濒死哀嚎的恐怖巨响,从铜壶内部猛然爆发!
整个挈壶堂的窗纸在瞬间全部震碎!屋瓦簌簌落下!
那正在变红、渗液的铜壶,表面猛地炸开无数道细密的裂纹!暗红的光芒从裂缝中疯狂涌出!壶身上那四张人脸浮雕,同时发出凄厉到极点的尖啸——这一次,竟然有了声音!那是混合了刘瑾、王德、陈昂、吴庸四人声线的、充满无垠痛苦与绝望的嚎叫!
“咔嚓!”
铜壶正中央,那道发光的“四十五”刻痕处,裂开了一道最大的缝隙!
一道微弱但纯净的、银白色的光芒,从裂缝深处透了出来。
隐约可见,光芒中,似乎包裹着一件东西。
形状,正如孙瘸子图示中所画。
一把钥匙。
赵无眠满手是血,裁纸刀当啷落地。他踉跄着,忍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和一种奇异的、仿佛某种东西正从体内被强行抽离的眩晕感,扑向那裂缝中的银光。
就在他的指尖,即将触碰到那银色钥匙的刹那——
“砰!”
挈壶堂的大门被猛地撞开!
风雪裹挟着一个人影冲了进来。
是监正周云瀚!
他早已不是白天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,此刻面色潮红,双眼射出狂热到近乎疯狂的光芒,怀里紧紧抱着那卷杏黄色的“圣旨”!他的官袍下摆,沾满了暗红色的、尚未干涸的粘液,滴滴答答落在雪地上。
“成了!终于成了!四十五年!终于等到‘刻痕入魂’者自戕断连!‘逆刻’已成!‘时钥’现世!”周云瀚狂笑着,看也不看地上痛苦翻滚的四个“壶奴”脸孔,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裂缝中的银光,以及扑在铜壶前的赵无眠。
“赵无眠!多谢你这一刀!若非你身负‘量刻’最深,又以凡铁自毁‘刻印’,引发壶器反噬,这时钥还需再等一人性命方能凝聚!”周云瀚一步步逼近,展开手中杏黄卷轴,那上面果然不是诏书文字,而是一片密密麻麻、用暗红色朱砂写就的诡异符咒和……七个名字的空位!其中六个已经黯淡填满(刘、王、陈、吴、许、孙),唯有第七个,正在微微发光,墨迹游移,似乎即将成形!
“现在,将你的名字,彻底刻上去吧!用你的‘满刻’之魂,为老夫打开这‘时壶’,让老夫看看,永乐大帝藏在里面的……长生秘法到底是什么模样!”
周云瀚一手持卷,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把细长的、非金非玉、通体漆黑、尖端却萦绕着淡淡灰白光晕的刻刀,朝着赵无眠的后心,狠狠刺下!
赵无眠趴在地上,胸口鲜血汩汩涌出,染红了身下蔓延的暗红壶液。指尖离银色钥匙只有寸许。背后杀气凛然。
他眼中倒映着裂缝中越来越盛的银光,耳中充斥着铜壶崩裂的巨响、壶奴的惨嚎、周云瀚疯狂的叫喊,还有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,被拉长,又被压缩。
原来,自己从来就不是祭品。
而是……钥匙的最后一个“祭炼环节”。
而那把即将到手的银色“时钥”,打开的,又会是什么?
是解脱,还是更深的地狱?
他沾满鲜血的手指,用尽最后力气,向前探去。
指尖,终于触碰到了一抹沁入骨髓的冰凉。
那是钥匙的触感。
与此同时,背后那柄漆黑刻刀的尖端,冰冷的刺痛,已经抵住了他的后心皮肤。
雪,从震碎的窗外,狂暴地卷进来,落在滚烫的铜壶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,迅速化成苍白的雾气。
雾气弥漫。
遮住了一切。
只余下铜壶裂缝中,银光骤然大放。
以及,周云瀚那混合着极致贪婪与期盼的、扭曲的狂笑尾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