胭脂巷尾(2/2)
仿佛在学习和模仿。
我快被逼疯了。
我决定主动出击,彻夜守在老宅枯井边。
我要看看,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。
子夜时分,井水开始无风自动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月光下,水面慢慢拱起,一个穿着玫红旗袍的身影,缓缓从井中升起。
她背对着我,湿漉漉的长发披散着。
然后,她开始转身。
一点一点,极其缓慢。
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,握枪的手全是冷汗。
就在她快要完全转过来时,一阵浓雾忽然从井口涌出,淹没了她的身影。
雾散后,井边空无一物。
只有地上,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光滑脚印,延伸向宅子深处。
我顺着脚印追踪,来到一间从未注意过的偏房前。
门上了锁,锁孔锈蚀。
我一脚踹开门。
屋里没有家具。
只有一排排的架子。
架子上,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个真人大小的瓷人。
全都是年轻女子的模样,栩栩如生,神态各异。
她们都穿着同样的玫红色旗袍。
而在屋子正中央的工作台上,躺着一个未完成的瓷人。
它的脸,还是素坯,没有上釉。
但它的身体曲线,它的手指形状……我越看越熟悉。
那分明,是我的身形。
工作台边,放着我的警帽。
帽檐上,不知何时,也沾上了那鲜红的胭脂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
玉簪要的“新衣裳”,从来就不只是女人的身体。
她要的是身份,是记忆,是活在世上的“角色”。
戏子、卖糖妇人、绣娘……都是她穿过又丢弃的“衣裳”。
而现在,她看中了我这个“警察”的身份。
她要穿上我的皮囊,走到阳光下去。
恐惧变成了愤怒。
我举起枪,对准那些瓷人,疯狂射击!
瓷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,彩釉和瓷片四溅。
“出来!你给我出来!”我嘶吼着。
碎片扎进我的手掌,鲜血直流。
但我不管不顾,我要毁了这一切!
就在我砸烂最后一个瓷人时,身后传来了掌声。
轻轻的,一下,又一下。
我猛然回头。
穿着玫红旗袍的“玉簪”,就站在门口。
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那根本不是瓷釉。
那是真正的人皮,细腻,柔软,透着不自然的苍白。
而那张脸……是阿碧的!那个失踪的绣娘!
“你终于,帮我清理了旧库存。”“她”开口了,声音却是诡异的双重重叠,既有年轻女子的清脆,又带着老妪的沙哑。
“这些衣裳,都旧了,不合身了。”“她”歪着头,用阿碧的眼睛看着我,眼神却像在打量一块布料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你很新鲜,很结实。‘警察’这身衣裳,我还没穿过呢。”
“你休想!”我举枪对准她。
“她”笑了,轻轻抬手。
我手中的枪,忽然变得滚烫,像烧红的铁!
我惨叫一声扔开枪,手掌已烫出水泡。
“你看,”“她”缓步走近,“凡人的东西,伤不了我。”
“我用了七十年,才从一口井里的怨气,修成这点能耐。我需要一具真正的、活生生的‘衣裳’,走到外面去,吃更好的‘香火’。”
“香火?”
“恐惧,敬畏,流传的怪谈……都是我的香火。”“她”伸手,冰凉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,“而你,警官,你会是我最好的‘衣裳’。人们会记住‘你’破获了胭脂巷奇案,会敬畏‘你’。然后,我就可以用‘你’的身份,去找更合身、更光鲜的‘衣裳’了。”
我明白了。
那些失踪的女人,也许并没有死。
她们只是被“穿”走了身份,成了这个怪物行走世间的傀儡!
而我现在,就是下一个傀儡。
我想逃,但双脚像生了根,动弹不得。
“她”的脸开始融化,像蜡一样滴落,露出下面不断变换的、无数张模糊的女性面孔——戏子的、王婶的、阿碧的……最后,所有面孔融合,变成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脸皮,向我贴来!
就在那冰冷即将触及我皮肤的瞬间。
院子外忽然传来了喧嚣的人声,火光。
“队长!队长你在里面吗?”是小刘的声音!
他们来了!
我身上的禁锢陡然一松。
那张空白脸皮猛地缩回,发出一声尖利的、非人的嘶叫!
“碍事……”“她”怨毒地看了一眼窗外火光,身形骤然化作一团黑气,卷起地上碎裂的瓷片,嗖地钻回了枯井。
井口瞬间被黑雾笼罩。
我连滚带爬冲出屋子,和冲进来的小刘撞个满怀。
“队长!你没事吧?我们看见这边有光……”
我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,指着那口井:“封了它!用水泥!立刻!永远封死!”
警员们虽然疑惑,但还是照办了。
水泥灌进枯井时,我听见井底传来一声极其遥远的、充满恨意的叹息。
老宅被彻底查封,枯井被夯实在几米厚的水泥之下。
胭脂巷恢复了平静。
王婶和阿碧始终没有找到。
案子成了档案室里又一个积灰的谜团。
只有我知道,她们或许正以另一种方式,“活”在某个角落。
一年后,我被调往省城。
临行前,我去和老宅做最后的告别。
夕阳下的老宅,安静得像座坟墓。
就在我转身要走时,眼角的余光,瞥见二楼某扇窗户后,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。
穿着玫红色的旗袍。
我浑身冰凉,定睛再看,窗户空空如也。
是错觉。
一定是错觉。
我匆匆离开,再也没有回过胭脂巷。
又过了三年,我在省城娶妻生子,生活渐渐步入正轨。
妻子温柔,儿子可爱。
我以为噩梦早已远去。
直到那个下午,我提前下班回家。
推开卧室门,看见我三岁的儿子,正坐在穿衣镜前。
他背对着我,手里拿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、老旧的琉璃胭脂盒。
正用里面鲜红的胭脂,在镜子上,一笔一划地,画着一张女人的脸。
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、奇怪的歌谣。
那调子,和我当年在枯井边,听到的一模一样。
儿子听见动静,缓缓回过头。
他看到我,露出了一个灿烂的、属于孩童的天真笑容。
然后,用稚嫩的声音,清晰地说:
“爸爸,井里的阿姨说,她找到了一件更小、更可爱的‘衣裳’。”
“她问我,想不想……试试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