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记(2/2)
借着月光细看,金丝缠绕的风凰口中,衔着一颗小小的珍珠。
而珍珠光滑的表面上,隐约映出一点影像。
我凑近细看。
珍珠里,映出的不是我的脸。
而是一间屋子——正是我此刻所在的寝屋!
视角是从床榻上方俯视。
画面中,我正背对床榻,站在窗边。
而在我的床榻阴影里,分明还坐着一个人!
一个长发披散、身着天青襦裙的女子!
她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可我明明就站在窗前!床上根本没人!
我骇然回头!
床榻上空空如也。
但刚才珍珠映出的画面……
我低头再看珍珠,里面的影像已经变了。
变成了梳妆台的景象。
铜镜被黑布蒙着。
而镜前,坐着一个人。
穿着我的官服,身形与我一般无二。
但“他”缓缓转过头来——
那根本不是我的脸!
那是一张空白的面孔,没有五官,只有平滑的皮肤!
“它”对着珍珠外的我,抬起手指,轻轻点了点自己的“脸”。
然后,手指下滑,指向了“它”身上的官服。
接着,“它”的手,穿过了官服,直接“伸进”了自己的胸膛,做了一个“掏出”什么东西的动作。
最后,“它”将那虚无的“东西”,朝着珍珠外的我,轻轻一递。
我手一抖,金步摇掉落在地。
珍珠滚落出来,滴溜溜转到墙角,停住。
我惊魂未定,忽听库房方向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和呼喊: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我冲出去,只见库房方向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!
救火的衙役慌乱一片。
我抓住一个满脸烟灰的守卫:“怎么回事?铜镜呢?!”
守卫咳嗽着,满脸惊恐:“大人!不是走水!是、是那柜子自己烧起来的!封条完好,铁皮都烧红了!里面……里面还有声音!像、像好多人在哭,又在笑!”
等我赶到,铁皮柜已烧得变形,封条化作灰烬。
柜门洞开,里面焦黑一片。
那面铜镜,完好无损地立在灰烬中。
黑布早已烧光,镜面光洁如新,映照着跳动的火光和周围救火人群惶惑的脸。
它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了。
我让人泼水,将残火彻底熄灭。
铜镜被冷水浇过,镜面蒙上一层水汽。
水汽缓缓汇聚,流下,在镜面上画出几道蜿蜒的痕迹。
像泪痕。
也像……字迹。
我凑近,借着火把的光,辨认那水痕构成的、若隐若现的字:
“子……时……北……邙……山……巅……”
北邙山?那是洛阳城外的坟山!
镜面映出我惊疑的脸。
而这一次,镜中的“我”,没有做任何诡异动作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眼神中充满了……悲哀?
我决定赴约。
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
我隐隐感到,这面镜子隐藏的秘密,远比鬼怪作祟更加骇人。
子时,北邙山巅,荒坟累累,磷火飘忽。
我独自一人,抱着那面铜镜,站在一片乱石之中。
月光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镜面在月光下,泛起幽幽的青光。
时辰到了。
镜面忽然荡漾起来,像水面被风吹皱。
波纹中心,慢慢浮现出影像。
不是我的倒影,而是一个陌生的场景:一间昏暗的密室,四壁无窗,只有一盏油灯。
密室中央,坐着一个人。
正是画像上的裴清梧!
但她是活的,面色虽然苍白,眼神却清澈,带着深切的恐惧和急切。
她面前摆着一面小铜镜,镜中映出的,赫然是此刻北邙山巅、手捧大铜镜的我!
她能看见我!
她张嘴说话,声音竟直接从我的铜镜中传出,微弱而清晰:“救我……求你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我震惊:“裴小姐?你没死?你在哪里?!”
“我在镜子里!不,是‘镜界’!”她语速飞快,充满绝望,“这面祖传铜镜,能映照并‘收容’人的‘倒影’!倒影在镜中世界活得越久,就越渴望取代真人!它们会蛊惑真人,引诱真人沉迷镜中,最终……偷换!”
“偷换?”
“对!我的倒影,在镜中模仿了我十九年!它学我的一切,伺机而动!中秋那夜,它趁我心神恍惚,将我拖入镜中,它自己则穿上了我的‘皮囊’,出去了!现在外面那个游荡的‘裴清梧’,是它!是那个镜像!”
我如遭雷击:“那为何它还夜夜在镜前梳妆?”
“因为它还不完整!”裴清梧哭道,“它只偷走了我的形,还没完全偷走我的‘神’!我的魂魄还在镜中挣扎,它就无法真正稳固!它需要彻底磨灭我,或者……找到一个更合适的‘新皮囊’!”
她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镜外的我,眼神充满愧疚和恐惧:“它看中了你!你阳气足,身份贵重,是新皮囊的上上之选!它夜夜梳妆,是在练习,也是在引诱你好奇、探究,最后……像当年的我一样,被它拉进来!”
“那镜中哀求我的‘我’,又是谁?”我急问。
“是你的倒影!”裴清梧喊道,“它刚被分离出来,还不甘被控制!它提醒你,是因为它不想被那邪物吞噬,变成它的一部分!但现在晚了……它已经被同化了……你感觉不到吗?你的影子……”
我下意识低头看脚下。
月光下,我的影子拖在乱石上。
可那影子的轮廓……似乎在微微蠕动?
而且,它抬手的动作,似乎比我慢了半拍?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!
裴清梧的声音变得凄厉:“快!砸碎镜子!趁它还没完全掌控你的影子!砸碎它,镜界会崩塌,我和那些被困的倒影会消散,但至少外面的邪物也会失去依凭,变回无主的影子!快啊!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别管我!快!”
镜中影像开始剧烈晃动,裴清梧的面容变得扭曲,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。
她最后喊出一句:“它……来了!”
铜镜猛地变得滚烫!
我几乎脱手。
镜面里,裴清梧的影像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那个身着天青襦裙、面色惨白的“裴清梧”——不,是占据了裴清梧皮囊的镜像!
它对着我,露出甜蜜而怨毒的笑容。
然后,它伸手,竟然一点点将裴清梧的脸皮,从自己脸上“撕”了下来!
下面露出的,是一张光滑的、空白的面孔。
它用那没有五官的“脸”对着我,然后将撕下的“裴清梧脸皮”,轻轻贴在了镜面上。
脸皮紧紧吸附在镜面内侧,裴清梧空洞的眼睛正对着我。
而空白脸的镜像,抬起手,手指穿过了镜面!
不是映照,是真的穿透!
冰冷、滑腻的指尖,触到了我的脸颊!
它在把我往镜子里拉!
与此同时,我脚下的影子猛地立了起来!
像一张黑色的薄皮,从地面剥离,扑向我的后背!
前有镜像拉扯,后有影子扑袭!
千钧一发!
我怒吼一声,用尽全身力气,将滚烫的铜镜狠狠砸向旁边的嶙峋山石!
“铛——!!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脆响!
铜镜碎裂!
无数碎片映着月光,四散飞溅!
穿透镜面的冰冷手指瞬间缩回,发出尖利非人的嘶叫!
扑向我后背的影子,在空中僵住,随即像被戳破的泡沫般溃散、消失。
镜面碎片里,映出无数个破碎的“我”,无数个破碎的空白脸镜像,无数个裴清梧绝望的眼神……
一切都在崩塌、旋转、归于黑暗和寂静。
我瘫倒在地,大汗淋漓,手中只剩下一片锋利的铜镜碎片。
碎片里,映着我惊魂未定的脸。
我盯着那张脸,看了许久,许久。
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,踉跄下山。
回到府衙,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。
说我脸色苍白得吓人,眼神直勾勾的。
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。
第四天,我照常升堂理事。
处理公文时,毛笔不慎掉落。
我自然而然地,伸出左手去接。
稳稳接住。
旁边的书吏惊讶道:“大人……您原来是左利手?之前从未见您用过左手。”
我愣了一下,看着自己握笔的左手。
是啊,我惯用右手。
为何刚才……
我笑了笑,对书吏道:“或许是吧,以前没留意。”
心中却是一片冰冷。
因为我想起,那夜北邙山,月光下。
我举起铜镜砸向山石时,用的……就是左手。
而镜中那个空白的镜像,当时抬起来想要拉我的……
也是左手。
我慢慢走到院中水缸边,俯身看去。
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,和我的脸。
那张我看了三十多年的、熟悉的脸。
我对着水面,试着笑了笑。
水中的“我”,也笑了笑。
嘴角弯起的弧度,分毫不差。
只是,水中的影子,在那笑容即将结束时,左眼的眼角,极其轻微地、快速地……眨了一下。
而我,并没有眨左眼。
风吹过,水面涟漪泛起。
倒影模糊了。
我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官服的衣领,动作一丝不苟。
然后转身,走向大堂。
阳光将我的影子投在地上,稳稳地跟着我。
一切如常。
只是从此以后,洛州再也没有了夜半歌声的传闻。
而裴氏旧宅,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轰然倒塌,化为一片彻底的废墟。
奇怪的是,废墟的格局,竟与那面碎裂的铜镜边缘的螺钿纹路,惊人地相似。
仿佛那宅子,本就是照着镜框花纹建的。
对称,工整,完美。
却毫无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