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新郎(1/2)

大宋淳化三年,我外放至江州德安县任知县。

县境西北有一处村落,名唤“纸马店”,以扎制殡葬纸人纸马闻名,十里八乡的冥器多出于此。

我到任次日,便遇上了一桩棘手的官司。

纸马店村正来报,村中接连三户人家,新扎的纸人无故破损。

不是寻常的竹架折断、彩纸撕裂,而是精巧的头部不翼而飞,断口处齐整如刀切。

更诡异的是,丢失的纸人头,都在村后老坟山的同一座无主荒坟前被发现。

三个纸人头,整整齐齐摆在坟前供石上,面朝村落,纸糊的脸上,不知被谁用朱砂点上了眼睛,鲜红欲滴。

“大人,这是‘点睛索命’啊!”村正脸色煞白,“纸人画眼,必招邪祟!村里老人说,是那座坟里的东西……不满意我们扎的‘伴儿’,自己来挑了!”

我虽读圣贤书,不信怪力乱神,但民情汹涌,不得不察。

我亲自去了纸马店。

村落不大,依山傍水,家家户户檐下都晾晒着竹篾、彩纸,空气中弥漫着浆糊和矿物颜料的味道。

扎纸匠们多是世代相传,手艺精湛,扎出的童男童女、车马屋桥,栩栩如生,只是面目一概空白,无眼无口。

那座荒坟在老坟山阴面,坟头低矮,几乎被荒草淹没,无碑无铭。

我站在坟前,看着供石上那三个被点了睛的纸人头。

纸面粗糙,画工却精细,眉眼分明,甚至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气。

朱砂鲜红,在灰败的坟茔背景下,刺目得骇人。

一阵山风吹过,纸人头微微晃动,那画上的眼珠子,仿佛跟着转了一转。

我命人将纸人头收起,带回县衙。

又查阅县志,询问耆老,关于那座荒坟的来历,竟无人能说清。

只说自他爷爷的爷爷那辈起,坟就在那里了。

有胆大的后生曾想平了那坟拓地,不是莫名染病,就是家中走水,便再无人敢动。

我以为此事暂且压下,严令村人不得再靠近荒坟,并增派乡勇夜间巡逻。

不料,怪事竟蔓延到了县衙。

第三日清晨,衙役慌慌张张来报,说县衙库房里存放的那三个纸人头,不见了!

库房门窗完好,锁头无损。

地上却多了一串淡淡的灰白色脚印,像是沾了香灰,从存放纸人头的架子前,一路延伸到库房后墙。

而后墙高处,有一扇气窗,窗纸破了一个洞,形状恰似一个人头大小。

我心中疑窦丛生,隐隐觉得此事绝非简单的偷盗或恶作剧。

午后,我换了一身便服,独自在纸马店村中走动。

行至村尾最偏僻处,见一低矮院舍,柴扉虚掩,院中寂然无声,与其他家忙碌景象迥异。

门楣上贴着的门神画像,颜色褪尽,且……没有画眼睛。

我扣响柴扉。

良久,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满是皱纹、眼窝深陷的老妇人的脸。

她眼神浑浊,打量着我:“外乡人?走错门了。”

我拱手道:“老人家,路过讨碗水喝。”

她默然侧身让我进去。

院子狭小,堆着些陈旧竹篾,堂屋昏暗,供着一尊蒙尘的不知名神像。

最引我注目的,是墙角立着的一个纸人。

那纸人约有真人高,着红色纸袍,形制竟似新郎官打扮,做工极为精细,衣袂飘飘,连手指关节都栩栩如生。

唯独脸上,依旧是一片空白。

而纸人手中,却捧着一个东西——正是库房中丢失的其中一个纸人头!

那纸人头被端正地“安放”在纸人双臂上,画了朱砂眼的空洞眼眶,正对着堂屋门口。

老妇端水出来,见我盯着纸人,枯瘦的手微微一颤,碗中水漾出几滴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给我儿子准备的。”老妇声音沙哑干涩,“他快回来了。”

我注意到堂屋一侧房门紧闭,挂着锁。

“令郎外出?”

“嗯,出远门了。”老妇放下水碗,走到纸人旁,用袖口擦了擦那不存在的脸,动作轻柔得诡异,“就快回来了……得给他准备好‘身子’。”

她转过头,深陷的眼窝看着我,忽然咧嘴笑了笑,露出零星几颗黄牙:“你看,这‘身子’俊不俊?配得上我儿吧?”

我后背莫名生寒,匆匆喝完水,告辞离开。

走出很远回头,还见那老妇倚在门边,一动不动地望着我,身影单薄得像一张旧纸。

回衙后,我立刻派精干差役暗中查访那老妇。

回报令人心惊:老妇姓韩,村人都叫她韩婆子,是个孤老。三十年前,她确实有个儿子,名叫韩青山,是村里最有灵气的扎纸匠,尤其擅画人像,据说画谁像谁,能勾魂摄魄。淳化元年,韩青山莫名暴病身亡,据说是得了“失魂症”,整日对着自己扎的纸人说话,最后在一个雨夜,投入村外黑水潭死了,尸骨无存。韩婆子受了刺激,变得神神叨叨,但仍操旧业,只是她扎的纸人,再也不卖,都堆在家里。

而那座荒坟,有村中最老的扎纸匠含糊提起,似乎与韩青山有些关联。据说韩青山死前那段时间,常常深夜去老坟山,有时对着荒坟一坐就是半宿,还曾说过“那边催得急,得找个好模子”之类令人费解的话。

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韩婆子和那座荒坟。

我正思忖如何进一步探查,当夜,纸马店又出事了。

这次不是纸人破损,而是活人失踪。

村中一个名叫李栓的年轻后生,昨晚说去村后林子里下套子抓兔子,一去未归。

清晨村民寻找,只在林子边缘找到了他的鞋和一只空酒壶。

而在林子深处,那座荒坟前,村民们惊恐地发现,坟头不知被谁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
供石上,摆着李栓平日束发的木簪。

供石前的地面上,用新鲜泥土,厚厚地铺出了一个“囍”字!

李栓的家人哭天抢地,认定是荒坟里的邪物抓了李栓去“成亲”。

纸马店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,都说当年韩青山就是被那东西勾了魂,现在那东西又要找“新郎官”了。

更有老人窃窃私语,说韩青山生前痴迷扎纸人,怕是走了邪路,想用活人生魂给他扎的纸人“点睛开光”,结果遭了反噬,他死后怨气不散,还在帮他扎的“东西”物色肉身。

我立刻带人赶往现场。

那泥土铺就的“囍”字,笔画歪斜却有力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。

荒坟周围,并无挣扎打斗痕迹。

但我在坟侧草丛中,捡到了一小片红色的纸屑,质地与韩婆子家中那的衣料极为相似。

我径直带人闯入韩婆子家。

柴扉紧闭,用力推开后,院中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
堂屋门大开,那个穿着红纸袍的新郎官纸人,赫然立在门口!

它脸上,竟然已安上了头颅!

不是丢失的任何一个纸人头,而是一个崭新的、用素纸精心糊成的头,眉眼用墨笔勾勒,嘴唇点着胭脂,面容……竟与失踪的李栓有六七分相似!

纸人手中,捧着一面小小的、边缘破损的铜镜。

镜面蒙尘,却隐约照出纸人那张似李栓非李栓的脸。

韩婆子不在家。

那间一直上锁的侧房门,门锁脱落在地。

我推门而入。

屋内狭窄,只有一床一桌一柜。

床上被褥凌乱,桌上油灯耗尽,灯盏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未燃尽的红色蜡泪。

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,是四面墙壁上,贴满了大大小小的人像画。

全是年轻男子的肖像,笔墨精到,神态各异,却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都没有画眼睛。

在这些无眼人像中间,贴着一张略微发黄的画像,画中男子眉清目秀,嘴角带笑,正是韩青山。唯有这幅画,点睛之笔极为传神,眸子漆黑,仿佛正凝视着观画之人。

画像下方,有一行小字:“青山自写真,壬辰年桂月。”

壬辰年?那是十五年前!

韩青山若十五年前便画了这般成熟的画像,为何村人都说他死于三年前?

我猛地想起,查访时村人提过,韩青山是“暴病”,死后很快下葬,并未大办,见过遗容的人不多……

柜子没有上锁。

我打开柜门,里面没有衣物,只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纸人头。

男女老少皆有,面部空白。

而在最底层,我摸到了一个硬物。

拿出来,是一个桐木盒子,打开后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、线装的册子。

册子封皮无字,内页纸张粗糙,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,间或夹杂着些诡异符号。

我快速翻阅,越看越是心惊肉跳。

这竟是韩青山的札记!

记录了他如何“研习”一种早已失传的邪术——以精血魂魄为引,为纸人“赋生”。

札记中提到,真正的“赋生”,需要三个条件:一是极肖真人的纸胚,二是自愿或强取的生魂一缕为“引”,三是一处积聚阴气、能沟通“彼界”的“门”。

而那荒坟,便是他寻到的“门”。

他尝试多次,用牲畜、乃至用无主尸骸试验,皆未成功,反遭阴气反噬,折损阳寿。

札记最后几页,字迹狂乱:

“……时辰将至,吾身将朽,然大道未成!需一具鲜活完整之肉身,为‘神’所依……母亲已允,以身为桥,助我功成……黑水潭底,别有洞天,可暂栖魂……”

“……栓儿模样周正,魂魄健旺,堪为良材……今夜子时,引其至‘门’前,以镜为凭,移花接木……此后,青山便为栓儿,栓儿即为纸郎……吾之神魂,终有所托矣!”

落款日期,正是三年前,韩青山“投水自尽”的前夜!

我合上册子,浑身冰凉。

韩青山没死?或者说,他的肉身死了,魂魄却以某种邪法留存,并一直在谋划夺取活人肉身,完成他那所谓的“纸人赋生”?

李栓的失踪,根本不是荒坟邪物作祟,而是韩青山(或其魂魄)蓄意为之的绑架!

那韩婆子,竟是帮凶!

她家中那,莫非就是为容纳韩青山魂魄准备的“新躯壳”?而李栓,便是要被“移”进去的“生魂”?

“大人!不好了!”一名衙役狂奔而来,面无人色,“村后黑水潭……飘、飘上来一具尸体!是、是李栓!”

我心头巨震,带人急赴黑水潭。

那是村外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潭,水面墨绿,终年不起涟漪。

此刻,潭边已围了不少村民,指指点点,面露恐惧。

李栓的尸身浮在潭边浅水处,面容苍白浮肿,但衣着完整,身上并无明显伤痕。

仵作初步查验,竟是溺水而亡。

死亡时间,约在昨夜子时前后。

奇怪的是,他双手紧紧攥着,掰开后,左手掌心有一小撮潮湿的红色纸屑,右手掌心,则用利器刻了一个深深的、歪歪扭扭的“韩”字!

李栓昨夜去了林子,如何会溺死在村外的黑水潭?

他掌心的纸屑和血字,分明是死前留下的线索。

“移花接木”……“黑水潭底,别有洞天”……

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成形:韩青山的魂魄或许就藏匿在潭底!昨夜他将李栓引至荒坟(门)前,施展邪法,欲将其生魂抽离,注入纸人。过程中可能出了变故,或是李栓挣扎,最终跌落或被迫跳入黑水潭溺亡。而韩青山的魂魄,是否已经成功占据了什么?

我立刻下令:“抽干黑水潭!”

同时派人严密监视韩婆子家,并搜索附近可能藏匿纸人或韩青山(无论以何种形态存在)的地方。

抽潭工程浩大,直到次日傍晚,潭水才见底。

潭底淤泥深厚,恶臭扑鼻。

差役们忍着不适,在淤泥中摸索。

“大人!这里有东西!”

几个人从淤泥深处,拖出了一口密封的桐木棺材!

棺材不大,却异常沉重。

棺盖被撬开,里面没有尸骸。

只有一具几乎与真人无异、穿着大红喜服的纸人!

纸人面色红润,眉眼如画,赫然是韩青山的模样,且点着漆黑的眼睛,栩栩如生,嘴角含笑。

而在纸人怀中,紧紧抱着一面铜镜,与韩婆子家所持那面一模一样。

更诡异的是,纸人的心口位置,微微隆起,似有硬物。

我小心割开纸衣,里面竟是一个油布包。

打开油布,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,以及一张写了生辰八字的黄纸。

八字,是李栓的!

而头发,经李栓家人辨认,正是李栓的头发!

“以发为引,以八字为凭……”我想起札记中的话,寒气彻骨。

韩青山的计划,可能已经部分成功了!李栓虽身死,但其部分魂魄或气息,已被摄取,封存在这作为“容器”的纸人体内!

那现在,韩青山的魂魄在哪里?眼前这纸人,是空的容器,还是已经……

“大人!韩婆子……韩婆子抓到了!她在老坟山那边!”又有差役来报。

我们赶到老坟山时,天色已暗。

荒坟前,火把通明。

韩婆子被两名乡勇押着,枯瘦的身子不停挣扎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,眼睛死死盯着那座荒坟。

而她面前,那座荒坟的封土,竟被扒开了一个大洞!

露出里面黑洞洞的、绝非自然形成的空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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