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新郎(2/2)

洞口中,隐隐有冷风溢出,带着浓郁的纸灰和霉味。

“她说……她说她儿子今晚要‘回来’,要我们开坟迎接……”一个乡勇颤声汇报。

我走近那个洞,接过火把向内照去。

里面并非墓室,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、人工开凿的狭窄通道!

通道两壁,密密麻麻贴满了无眼的纸人剪影,在火光跳跃下,仿佛在蠕动。

通道深处,黑暗浓稠,不知通往何处。

“韩氏!”我厉声道,“这通道通往哪里?你儿子韩青山,究竟在搞什么鬼!”

韩婆子猛地转过头,昏黄的眼珠在火光映照下,竟泛起一丝诡异的红光。

她咧开嘴,声音变得尖利而陌生,完全不像个老妪:“我儿……已在‘桥’上!今夜子时,‘门’户大开,神人归来!尔等凡夫,胆敢阻挠?!”

这口吻……分明是韩青山!

她被附身了?!

不等我反应,韩婆子(或者说附身其上的东西)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挣脱了乡勇,一头撞向坟前供石!

“拦住她!”

却已迟了。

她的额头重重撞在石角,鲜血迸溅!

鲜血没有落地,而是像被什么牵引着,蜿蜒流进了那个黑洞洞的通道入口!

更骇人的是,她脸上带着狂热而满足的笑容,用最后的力气喊道:“血引已成……桥接阴阳……吾身虽朽,吾神不灭……归来!归来兮!”

话音未落,她气绝身亡。

而那个通道入口,在吸入鲜血后,竟发出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声!

一股更强的阴风从中呼啸而出,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,打着旋上升。

四周火把明灭不定。

所有差役、乡勇,包括我,都被这诡异景象震慑,一时呆立当场。

就在这时,通道深处,传来了脚步声。

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,由远及近。

踏在泥土上,发出“沙……沙……”的声响。

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紧盯着那黑暗的洞口。

火光边缘,先是一只脚迈了出来。

穿着簇新的黑布鞋。

然后是红色的袍角。

紧接着,一个身影,缓缓从通道黑暗中,完完全全走了出来。

正是那具从黑水潭底棺材中起出的、酷似韩青山的纸人!

它此刻站在坟前,身上大红喜服在火光下鲜艳得刺目,脸上带着那凝固的、生动的微笑,漆黑的眼睛缓缓转动,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。

它的动作,不再僵硬,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流畅。

它抬起手,理了理根本不存在的衣襟。

然后,它开口了。

声音干涩,像是两张粗糙的纸在摩擦,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:

“有劳诸位……为韩某……‘送亲’。”

它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更深,目光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:

“县尊大人,您收了我的‘礼’(指那些纸人头),又亲临寒舍,便是证婚人了。今日,便请您与诸位乡亲一同见证……”

它侧过身,指向那个幽深的通道:

“见证韩某,迎娶‘新娘’,共赴长生!”

通道深处,那“沙沙”的脚步声,再次响起。

这一次,更加清晰,更加密集。

仿佛不止一个“人”,正从地底深处,缓缓走来。

我猛地想起札记中最后那些狂乱的词句:“……母亲已允,以身为桥……”“……需一具鲜活完整之肉身,为‘神’所依……”

韩婆子以死献祭,用血贯通了这条连接“彼界”的通道。

韩青山的魂魄,依附在这具精心炼制的纸人躯壳中,从潭底“归来”。

而他现在要“迎娶”的“新娘”……

难道是更多被他邪法拘束、要从那通道中走出的“东西”?还是指……李栓那被摄走的生魂,将与他这纸人躯壳“完婚”,达成某种邪恶的“完整”?

“妖孽!”我强压心中恐惧,拔刀指向那纸人,“装神弄鬼,残害人命,还不伏法!”

纸人韩青山缓缓转头,漆黑的眼睛盯着我的刀尖,笑意不减:“伏法?县尊大人,您看清楚了……”

它忽然抬手,指向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。

“他们扎的纸人,卖与丧家,寄托的不过是虚妄哀思。”

“而我……”

它轻轻拍了拍自己纸做的胸膛,发出空洞的闷响。

“我赋予它们‘生命’!让它们能走,能说,能代替逝者,常伴生人身侧!此乃无量功德,何罪之有?”

“至于李栓……”它声音转冷,“他自愿将肉身魂魄献于我,助我成就大道,是他的造化!你看——”

它抬手一招。

那通道入口处,阴风更盛。

一个模糊的、半透明的人影,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。

看身形衣着,正是李栓!

他双眼空洞,面色惨白如纸,脖子上缠绕着一圈细细的红线,线的另一端,牵在纸人韩青山的手中。

“栓儿,来。”纸人柔声道,语气却冰冷无比,“见过诸位乡亲,见过县尊大人。从今往后,你便是我,我便是你。这纸做的身子,比你那血肉之躯,更近天道!”

李栓的魂魄(或者说残存意识)微微挣扎,却无法摆脱红线的控制,只能麻木地站着。

“看到了吗?县尊大人。”纸人韩青山的声音带着蛊惑,“生死不过皮囊,魂魄方能不朽。我这法门若成,世人皆可抛却病弱老朽之身,换得纸躯长存!您……难道不想试试?”

我遍体生寒,终于明白他真正的野心。

他不仅仅是想自己“活”过来。

他是想开创一条恐怖的“长生路”!将活人生魂抽出,封入特制的纸人躯壳,达成一种扭曲的“永恒”!

而李栓,是他的第一个“成功”试验品?还是即将完成的“作品”?

“荒谬!邪魔外道!”我怒喝,试图唤醒村民,“此獠已非人!诸位乡亲,切莫被其迷惑!随我拿下此寮!”

然而,不少村民已被眼前超越认知的景象吓破了胆,更有人看着那能走能言的纸人,眼中竟流露出混杂恐惧与一丝……贪婪好奇的复杂神色。

纸人韩青山仰头,发出嗬嗬的怪笑,那纸糊的脖颈显出不自然的褶皱。

“既如此……那便请诸位,都留下吧!”

它手中红线猛地一抖!

李栓的魂魄发出一声凄厉的、非人的尖啸,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乡勇!

与此同时,通道深处,那密密麻麻的“沙沙”声骤然逼近!

数十个、上百个模糊的、残缺的白色纸影,如同潮水般从通道中涌出!

它们形态各异,有的像人,有的像兽,俱都面目模糊,身上沾染着泥土和暗红色的污迹,发出无声的嘶嚎,朝着人群蜂拥而来!

“是坟山里的无主孤魂!被他用邪法炼成了纸傀!”有见多识广的老者失声尖叫。

场面瞬间大乱!

乡勇差役们挥舞刀枪火把,却难以抵挡这些无形无质、却又带着阴寒侵蚀之力的纸傀。

被扑中的人,立刻脸色青白,浑身发冷,动作迟缓。

而纸人韩青山,牵着李栓的魂,缓缓退向通道方向,脸上笑意狰狞。

我知道,绝不能让它退回去,绝不能让它带着“成果”和这些纸傀,彻底隐入地下。

否则后患无穷。

我瞥见地上韩婆子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,又看向手中钢刀,一咬牙,用刀尖划破自己掌心。

剧痛传来,鲜血涌出。

我将血抹在刀身上。

“纯阳之血,或可破邪!”我大吼,不知是给自己鼓劲,还是真有根据,挥刀砍向扑来的一个纸傀!

刀身划过,那纸傀发出一声尖锐的纸裂声,身形陡然黯淡,溃散成片片飞灰!

有效!

“用血!阳血可伤它们!”我急呼。

差役乡勇们如梦初醒,纷纷咬破手指或将武器划伤自己,涂抹鲜血,奋力反击。

一时间,纸屑纷飞,凄厉的鬼嚎与人的怒吼交织。

我则盯紧了纸人韩青山,猛冲过去。

它见我冲来,手中红线一甩,李栓的魂魄张开双臂拦在前面,面容扭曲痛苦。

我心中一痛,却知此刻不能心软,侧身闪过,刀锋直取纸人胸口——那里藏着李栓的头发和八字!

纸人动作迅捷,纸袖一拂,竟格开我的刀,另一只手五指如钩,带着凌厉的阴风抓向我的面门!

我低头躲过,反手一刀劈在它手臂上。

“刺啦——”

纸臂破裂,露出里面漆黑的竹架。

没有血流,只有一股浓烈的腥臭和纸灰喷出。

它毫不在意,断裂的手臂依旧灵活,继续攻击。

我们缠斗在一起。

它的力量奇大,身体又轻盈诡异,我的刀虽能伤它,却难中要害。

它似乎也忌惮我刀上的阳血,攻击多以缠斗、将我逼向纸傀群为主。

激战中,我眼角瞥见那通道入口。

必须毁掉它!

我虚晃一刀,逼退纸人,朝着通道口猛冲,同时将手中染血的刀,狠狠掷向洞口上方支撑的土层!

“砰!”

刀身没入土石。

几乎同时,我扑到洞口,用尽全身力气,将数支燃烧的火把,连同身上带着的火折子,全部投入那深邃的通道!

“不——!”纸人韩青山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厉吼,舍弃所有,疯狂扑来!

然而已经晚了。

通道内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纸钱、纸傀残骸、乃至阴气,都是极佳的燃料。

火焰瞬间升腾!沿着洞壁疯狂蔓延!

轰轰的燃烧声夹杂着无数凄厉绝望的尖啸从地底传来,仿佛炼狱之门洞开。

炽热的火浪从洞口喷涌而出,将扑到近前的纸人韩青山狠狠掀飞出去!

它身上的红纸喜服瞬间被点燃,熊熊燃烧起来,变成一个凄厉的火人(纸人)。

它在火焰中挣扎,扭动,发出非人的惨嚎,那酷似韩青山的脸在火焰中迅速碳化、扭曲、剥落,露出下面焦黑的竹架。

被它牵着的李栓的魂魄,在火焰灼烧和通道崩塌的冲击下,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轻叹,身形渐渐淡化,消失在空气中。

而那潮水般涌出的纸傀,在通道火焰的照耀和阳血兵器的攻击下,也纷纷溃散,化为漫天飞舞的、燃烧的纸灰,如同一场诡异而盛大的冥婚纸钱雨。

大火烧了整整一夜。

直到天明,那通道入口已然坍塌,被烧灼的土石封死,只剩下一片焦黑。

纸人韩青山早已化为地上的一小堆灰烬,混在泥土里,难以分辨。

村民们战战兢兢地清理现场,将韩婆子的尸身收敛。

李栓的尸身也重新安葬。

关于韩青山和那荒坟的一切,被下了严令,不得再传播议论。

我上报的公文里,只写成“村中刁民装神弄鬼,拐卖人口,拒捕纵火,已伏诛”。

那本邪术札记和剩余的纸人头,被我秘密焚毁。

纸马店村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只是扎纸匠们变得更加沉默,画人像时,手有时会莫名颤抖。

那座荒坟被彻底铲平,撒上了石灰。

黑水潭在被重新注满水后,据说水面偶尔还会冒出几个气泡,但再也没人敢靠近。

三个月后,我因“治理地方有功”,被调任他处。

离任前夜,我独自在书房整理文书。

烛火忽然摇曳了一下。

我抬起头。

书房墙壁上,我自己的影子被烛光投映,微微晃动。

不知是不是错觉,那影子的轮廓,似乎比往常……稍稍厚了那么一丝。

像是一件极薄的衣服,轻轻地、轻轻地披在了影子上。

我吹熄蜡烛。

黑暗中,一片寂静。

只有窗外风声呜咽,卷起几片枯叶,拍打在窗纸上。

沙……沙……

像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