漕契约(1/2)

大清乾隆四十二年,我从刑部调任淮安府清江浦同知,督理漕运刑名。

此地乃漕粮入咽喉,南船北马,市井喧嚣,三教九流汇聚,水面下的暗涌比运河波涛更险。

到任第七日,便有一桩奇案送到案头。

泊在河神庙码头的三艘重载漕船,一夜之间,舱底压舱石不翼而飞。

不是被盗,因每艘船丢失的压舱石,都在船头甲板上,被码放得整整齐齐,垒成一座半人高的小小“坟茔”形状。

“坟”前,还插着三根燃尽的线香,香灰洒成一个扭曲的“水”字。

而本该满载粳米的船舱深处,发现了几十只死老鼠,尸身干瘪,颈间皆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痕,一滴血也无。

船工水手众口一词,当夜无人听见任何动静。

我亲赴码头查验。

那三座石子“坟”冰冷湿滑,带着河底特有的腥气。

“坟”堆得极其工整,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庄严感。

最令人不安的是,在其中一座“坟”顶端的石头上,发现了一小片黏附的、半透明的东西。

质地坚韧,非帛非纸,边缘不规则,隐隐透出暗纹。

像某种水生生物的蹼膜,又像……浸泡过的皮肤。

“同知大人,这是‘水鬼索债’啊!”老河工面色如土,压低声音,“早年河道清淤,挖出过无名骨殖,随便掩埋,怨气不散。这是嫌压舱石占了河床,又嫌咱们的船吃水太深,惊了它们清净!”

我表面斥其荒诞,心下却知,漕运上关乎“河神”“水鬼”的忌讳极多,稍有不慎,便会引发船工恐慌,延误漕期,那是杀头的罪过。

我一面严令船头加强巡查,一面派得力之人暗中查访。

数日无果,倒是清江浦地界的牙行中间,悄悄流传起一个新的说法。

说是不必拜河神了,若有船只货物不宁,人员不安,只需去闸口西侧第三棵老柳树下,焚香默祷,次日清晨,树下石缝中便会出现一张“契”。

据称,只要按“契”上所言,备好特定物件,于指定时辰沉入河心特定位置,便能保得一季平安,甚至逆风快航,避开水匪暗桩。

代价?无人说得清,只说那“契”上的字,是用一种暗红色的颜料写成,遇水不化,反更鲜明。

我命人设法取来一张所谓“契”。

那是一张两指宽、巴掌长的黄褐色皮纸,非桑非楮,触手滑腻微凉。

上面用朱砂般的字迹写着:“甲字七号船,丙戌日亥时三刻,银簪一支,青丝一缕,沉于龙王矶下三尺。”

字迹工整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呆板,仿佛描摹而成。

最下方,有一个古怪的画押——并非手印,而是一个极其繁复的、盘旋的符号,像纠缠的水草,又像某种生物的抽象图腾。

我拿着这张“契”,心中疑云密布。

这绝非寻常神棍敛财手段,目的性太强,索取之物也蹊跷。

银簪、青丝……这不像祭品,倒像是某种仪式的要件。

我派精干捕快伪装船商,于老柳树下守候。

接连三夜,毫无动静。

第四日清晨,石缝中却赫然又出现了一张新“契”,要求“丁字十一号船,三日内,船主指甲十片,晨露半盏,悬于桅杆顶”。

而守夜的捕快信誓旦旦,整夜未曾合眼,绝无人靠近。

事情越发诡谲。

我下令彻查清江浦所有皮货、造纸作坊,寻找那奇特皮纸来源,同时暗中监视所有近期行为异常的船只。

半月后,一起更骇人的事件发生了。

一艘来自湖广的粮船,船主姓赵,因屡遭小祸,偷偷求了“契”。

“契”上要求他将一块祖传的鱼形玉佩,于朔月之夜独自送至河心沙洲。

赵船主照做了。

三日后,他的船平安抵达通州。

但他本人,却在卸粮后回舱休息时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。

舱门自内闩着,窗户完好。

舱内被褥整齐,桌上半盏茶尚温。

人,却如同水汽般蒸发了。

只在枕头上,留着一小摊清水,和几片细微的、亮晶晶的……鳞状物。

而就在赵船主失踪次日,清江浦闸口,一艘空载的驳船底部,吸附着一个巨大的、惨白的东西。

众人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其剥离,拖上岸。

那竟是一个用某种白色皮质紧紧包裹的人形!

皮质极韧,半透明,隐约可见里面扭曲的人体轮廓。

打开后,里面正是赵船主!

他双目圆睁,嘴巴大张,表情凝固在极致惊恐的一瞬,浑身皮肤浸泡得惨白发皱,却并无溺水肿胀之态。

诡异的是,他全身赤裸,皮肤上布满了淡红色的、扭曲的纹路,细看之下,竟与那“契”上古怪的画押符号,有七八分相似!

他的右手紧紧攥着,掰开后,掌心正是他那块鱼形玉佩,但玉佩中心,却多了一个针尖大小、深不见底的黑孔。

仵作验尸,称其肺腑干爽,并无积水,死因似是惊厥闭气。而身上那些纹路,非刺非画,倒像是从皮肤下隐隐透出的血脉痕迹,但走向全然违背医理。

那层包裹他的奇特皮质,无人能识,不腐不臭,触之生寒。

全城哗然,“水鬼索命”“河神娶亲”之说不胫而走,漕船不敢夜泊,船工人心惶惶。

我知道,这绝非鬼神,必是有人利用漕运秘密和民间迷信,行骇人听闻之实。

赵船主身上的纹路和那皮质,是关键。

我封锁消息,将赵船主尸体及那皮质秘密移至府衙冰窖,严加看管。

同时,我查阅近年所有运河悬案卷宗,并密访几位退隐的老漕丁。

一位曾做过“水鬼”(潜水清理河道)的白发老者,看过那皮质碎片后,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惊恐。

“这……这像是‘河婆子’的蜕!”

“河婆子?”

“运河底下活久了的东西……”老者声音发颤,“老人们讲,大运河有灵,积年累月的沉船、死人、怨气,会养出一些不干净的精怪。‘河婆子’是其中一种,似人非人,居于最深最暗的洄流处,披着像人皮的蜕,能学人言,善织水咒。它们要上岸,就得找‘替身’,剥了那人的皮囊,自己钻进去……但这只是吓唬小娃的瞎话,老汉活了七十岁,从未见过……”

瞎话?那赵船主身上的“皮”和纹路,又作何解释?

我忽又想起那“契”索要之物:银簪、青丝、指甲、晨露、祖传玉佩……皆与人身、旧物、时辰有关。

这更像是一种……收集?

收集特定人的气息、血脉印记、乃至寄托之物?

我重新审视那些“契”,发现一个规律:所有被索要物件的船只,船主或重要船员,籍贯、生辰、乃至家族渊源,似乎都与运河有着或深或浅的勾连。赵船主祖上三代,便是运河上的“渔户”。

一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逐渐成形:这或许不是简单的谋杀或诈骗,而是某种基于运河秘闻、针对特定人群的、仪式性的“采集”或“置换”!

我决定引蛇出洞。

我挑选了一艘官府控制的粮船,让可靠手下扮作船主,此人祖上恰是漕工,且刻意在码头酒肆放出风声,说船只屡遭怪事,求告无门。

同时,在闸口老柳树附近,布下天罗地网,不仅监视地面,连水下也安排了熟谙水性的差役潜伏。

头两夜,风平浪静。

第三夜,月黑风高,运河上雾气弥漫。

子时前后,潜伏水下的差役发出约定好的信号——他们感觉到水流有异,似有大型物体在不远处缓缓移动,但雾气浓重,看不真切。

岸上埋伏的众人顿时紧张起来。

然而,直到天色微明,老柳树下并无任何“契”出现。

就在众人以为无功而返时,派去监视目标粮船的捕快气喘吁吁奔来:“大人!船……船出事了!”

我们赶到码头,只见那艘粮船的船舷外侧,吃水线附近,吸附着七八个惨白的、脸盆大小的圆形物体!

薄薄的,半透明,边缘微微卷曲,像巨大的水母,又像……一张张被拉伸开的人脸皮膜!

它们随着水波轻轻晃动,中心似乎还有未干的水迹流淌。

而在船头甲板上,用湿漉漉的水草,摆出了两个大字:“毁契”。

“契”?

我们并未拿到“契”啊!

扮作船主的捕快忽然一拍脑袋,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皮纸:“昨夜三更,我觉得舱内阴冷,起身查看,在门缝下发现的这个!”

正是那种黄褐色皮纸的“契”!

上面要求:“明日丑时,船主亲至下游芦苇荡,旧漕渠入口处,奉上心头血三滴。”

而捕快因紧张,竟忘了及时上报!

“毁契”……是因为我们没有按时履行“契”上的要求,所以遭到警告?

我仔细看那吸附在船侧的白色皮膜,与包裹赵船主的皮质极为相似,只是薄了许多。

用竹竿小心挑下一片,轻若无物,触之滑腻冰冷,对着晨光,似乎能看到里面极其细微的、血管般的红色纹路在缓缓蠕动。

“这不是死物!”一个老捕快失声道。

我心中一凛,立刻下令:“用火!小心烧掉它们!”

蘸了火油的棉布缠上箭矢,点燃后射向那些皮膜。

皮膜遇火,猛地蜷缩,发出极其细微的、如同无数水泡破裂般的“啵啵”声,冒出一股腥中带甜的蓝烟,迅速化作焦黑的灰烬,落入河中。

然而,“毁契”的警告,似乎激怒了暗中的东西。

接下来数日,清江浦接连出事。

不是船缆莫名齐断,就是船舵在平稳河面突然卡死。

更有夜泊的船只,值班水手声称看到漆黑的水面上,有苍白的人形影子直立行走,甚至爬上船舷,朝舱内窥视,待喊人来看,又只剩下一滩水渍和淡淡的腥气。

恐慌如瘟疫般蔓延。

我深知,必须揪出根源。

“旧漕渠入口”……我调阅河道图志,发现那是前朝一段废弃的运河支岔,早已淤塞,隐没在荒芜的芦苇荡深处,人迹罕至。

我决定亲自去一趟,带上最精干的人手,全副武装。

次日黄昏,我们乘小舟潜入芦苇荡。

暮色四合,苇叶如刀,水道错综复杂。

依照地图,我们找到旧渠入口,那是一个被疯狂水草掩盖的、黑黢黢的洞口,仅容一舟通过,里面飘出浓重的腐烂水汽和一种奇异的甜腥。

洞口边缘的石壁上,布满滑腻的深绿色苔藓,苔藓中,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画痕迹,年代久远,纹路与“契”上画押相似。

我们点亮所有灯笼火把,屏息划入。

水道初极狭,复行数十丈,豁然开朗,竟是一个隐藏在芦苇荡深处的、巨大的半天然洞窟。

洞顶有缝隙透入微光,映着下方幽暗的水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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